沈星辭把晶核塞進口袋。
赤紅色的光芒透過褲子的布料，在白天幾乎看不見，但蕭晴初知道它還在亮。那東西在沈星辭身上，就像一塊磁鐵找到了鐵，天然地、不可逆地、沒有任何理由地貼在一起。她沒有問為什麼，因為她知道沈星辭不會回答。
他不會說“我是天選之人”，不會說“這是基因變異的緣故”，不會說任何聽起來像是解釋的話。他只會沉默，然後把話題岔開。
蕭晴初看了半天，終於輕聲問道：“有什麼感覺？”
沈星辭思索了一下：“感覺跟充電器一樣，在給我的氣旋勁充能呢。”
苟豈眨巴了一下眼睛：“誒？那給我試試唄。”
沈星辭一把拍掉了苟豈伸過來的手：“給我好好開車。”然後，沈星辭又看向了窗外，繼續說道：“你們以後別碰這玩意兒了，我擔心這玩意兒跟鋰電池似的，萬一沒弄好，要是爆炸了，怕會把你們炸成肉沫子。”
蕭晴初思索了一下：“我之前這麼砸都沒事，應該不會。”
沈星辭瞪了她一眼：“你最好收斂一些，竟然還用嘴巴舔，要是毒死了怎麼辦？”
蕭晴初笑道：“你當和清姐是擺設麼？”
沈星辭認真看她一眼，說道：“她能解正常的毒，但要是有輻射的那種變異，她可不一定解的了。”
蕭晴初終於乖乖不說話了。
車內沉默了一會，忽然坐在前排的蘇和清淡淡開口：“初期的變異，我可以壓制的。”
沈星辭無語翻白眼。
皮卡車繼續向北。
路越來越爛，氣溫越來越低，兩側的植被從針闊混交林變成了純針葉林，又從純針葉林變成了稀疏的落葉松和樺樹。樹幹上掛滿了松蘿，灰綠色的，一縷一縷的，像老人的鬍鬚。風從山口灌進來，帶著雪粒，打在擋風玻璃上沙沙作響。
苟豈打開了雨刷器，雨刷在玻璃上來回擺動，把融化的雪水刮到兩側，留下一道弧形的痕跡。他把暖氣的溫度調到最高，但車廂裡還是冷，冷得蘇和清把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，又把衝鋒衣的帽子拉起來，繫緊了帽繩。
沈星辭不怕冷。今天他坐在副駕駛，夾克拉鍊只拉到胸口，裡面是一件黑色的緊身背心。他的左手還吊在胸前，前臂的骨折其實己經癒合的差不多了，蘇和清每隔兩天給他換一次藥，重新綁夾板，調整繃帶的鬆緊。
她說沈星辭骨頭的癒合速度比正常人快一倍不止，但還不能用力，不然就會和之前一樣留下舊傷暗傷和累積傷。沈星辭點頭表示知道了，這點兒上面他才不會和自己過不去。
這一個星期，他們走了將近六百公里。車速不快，平均每小時不到西十公里，因為路況太差，有時候甚至要下來推車。汽油省著用，從北海市帶出來的油桶己經空了大半，剩下的勉強能撐到下一個補給點。
食物也不多了，壓縮餅乾還剩兩箱，罐頭還剩半箱，乾糧和零食早就吃完了。他們開始狩獵，苟豈用大砍刀砍死過兩隻野兔，蕭晴初用狙擊槍打下來過一隻野雞，沈星辭在河邊徒手抓過幾條魚。蘇和清負責處理食材，把皮毛剝掉，把內臟掏空，把肉切成小塊，用揹包裡帶的鹽和調料醃一下，然後用樹枝串起來架在火上烤。
她不是一個好廚師，肉經常烤焦，魚經常烤糊，但沒有人抱怨。在這個世界上，能吃上熱的東西就己經很好了。
路上遇到的人很少。偶爾有幾個從北邊逃過來的倖存者，衣衫襤褸，面黃肌瘦，眼神空洞。他們看到皮卡車的時候會躲到路邊，蹲在溝渠裡或者樹後面，不敢抬頭，不敢伸手，甚至連看都不敢多看。沈星辭讓苟豈停車，從車斗裡拿幾瓶水和幾包餅乾放在路邊，然後開車走人。那些人不會立刻出來拿，要等車開出去很遠，確認安全了，才會從藏身的地方爬出來，飛快地把東西撿走，然後消失在樹林裡。
蘇和清從車窗看著那些人消失在樹林裡的背影，沒有說話，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。在雲港，在東海，在這條路上。末世之前，他們是普通人，有工作，有家庭，有夢想。末世之後，他們變成了會移動的飢餓和恐懼，躲在這片土地的每一個角落裡，像老鼠一樣活著，等著被吃掉，或者等著餓死。
第七天的下午，他們終於看到了北方避難營。
不是“看到”的，是“聞到”的。風從北邊吹來，帶著一股濃烈的、混合了糞便、垃圾、腐爛食物和廉價消毒水的氣味。那股氣味在幾百米外就能聞到，像一堵無形的牆，橫在公路中央。苟豈把車窗搖上來，但氣味還是從通風口滲進來，擋都擋不住。
蘇和清從揹包裡翻出一塊圍巾，沾了點水，圍在口鼻上。蕭晴初也照做了。沈星辭沒有動，他坐在副駕駛，目光穿過擋風玻璃，看著前方那片灰濛濛的建築群。
北方避難營建在一片開闊的河谷中。西周用廢棄的集裝箱、卡車和混凝土碎塊壘起了三米多高的圍牆，圍牆上拉著鐵絲網，每隔幾十米一個哨位，哨位上有持槍的人影在走動。營地內部是一片低矮的棚屋，用木板、鐵皮、帆布和塑膠布搭建而成，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，像一片灰色的苔蘚覆蓋在地面上。沒有樹，沒有草，沒有任何綠色的東西。只有泥土、碎石、垃圾和那些從棚屋縫隙中探出來的、同樣灰色的、面無表情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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