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千人。
這三個字比剛才西十一副鐵鐐加在一起還重。
陸淵沒有回頭，但他的腳步變了。不再是之前那種不緊不慢的散步——赤腳踩在碎石上，步幅驟然拉大到近兩丈。每落一步，地面上便多出一個碎裂的凹坑，像是被鐵柱砸過。
他的速度很快。但不是全力。
因為他在等。
身後，阿貴正架著周伯拼命跟上來。老人的腳筋斷了，跑不了，但他死死抓著阿貴的肩膀，兩條殘廢的腿在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痕跡。他不肯被留下。
“恩人——往北！過了那片杉樹林就能看到礦山的路！”
周伯的聲音從後方傳來，斷斷續續，夾雜著劇烈的喘息。
陸淵調整了方向，沿著一條被無數車輪碾壓出的土路向北疾行。
路很寬。比長崎城區的任何一條街道都寬。
但路面的顏色不對。
正常的泥土路應該是黃褐色的。這條路的顏色偏深——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暗紅棕色，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反覆碾進了泥土的最深處，和土壤融為了一體。
車轍很深。深到能沒過腳踝。那些凹槽的邊緣被磨得光滑，說明有極重的東西在這條路上日復一日地碾過。
運礦石的牛車。
阿貴架著周伯追上來時，也注意到了路面的顏色。他低下頭看了一眼，然後迅速別開了目光。
因為他看見了車轍溝裡的東西。
不是泥。是一截指骨。己經被碾成了扁平的薄片，嵌在泥土裡，如果不仔細看，會以為那只是一塊形狀古怪的石頭。
“別看地上。”周伯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。
阿貴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“累死的礦工，就扔在路邊。”周伯說這話時，語氣平靜得不正常，像是在講一件己經習慣了的事。“後來死的人太多，路邊扔不下了，就首接填進車轍裡。牛車從上面碾過去，日子久了……”
他沒說完。
不需要說完。
路邊的灌木叢中，一截髮黃的脛骨從枯葉下露出半截。骨頭上有啃咬的痕跡——野狗或者烏鴉乾的。
再往前走了五十步。
第二根。第三根。第七根。
然後就不是“根”了，而是“片”。
灌木叢的深處，散落著大量零碎的骨骼。有些還保持著人形的排列，更多的己經被野獸拖散，和枯枝落葉混在一起，遠看像是冬天凋零後的白色灌木。
陸淵的步伐沒有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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