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里之外。北京。紫禁城。
養心殿的窗紙被初秋的風吹得微微鼓起來，又癟下去，一起一伏，像一個人在小心翼翼地呼吸。
殿內沒有點燈。午後的日光從西側的槅扇門縫裡擠進來，切出一道窄窄的光柱，光柱裡浮著細密的粉塵，慢慢地轉。
九難坐在御案後面。
她穿著一身素色的常服，沒有戴鳳冠，頭髮只用一根白玉簪挽了個簡單的髻。臉上沒有脂粉，眉目清冷，嘴唇抿成一條淡色的線。
御案上堆著三摞摺子，最高的那一摞己經歪了，搖搖欲墜地靠著硯臺。摺子的封皮上沾著不同顏色的火漆，紅的是京畿軍情，黃的是各省民政，黑的是密報。
黑色的那一摞最薄，只有兩份。
但九難從一個時辰前就開始看這兩份，看到現在，還沒有翻過第二頁。
殿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，輕到像貓踩棉花。然後是三下叩門聲，節奏很快，間隔很短，是韋小寶獨有的敲法。
“進來。”
門開了一道縫。韋小寶側著身子擠進來，手裡託著一個蠟封的竹筒，臉上的表情很複雜，像是憋了一肚子話又不知道從哪句開始。
他走到御案前三步遠的地方站住，把竹筒雙手遞上去。
“萬歲爺，剛到的。”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眼珠子卻不停地往九難臉上瞟，想從那張冷淡的臉上讀出點什麼來。
“從雞籠港那邊的海商手裡截到的，訊息不超過十天。”韋小寶又補了一句，“關於陸爺的。”
九難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停在那兩份黑色密報上，停了一息，然後伸向了竹筒。
蠟封被她用指甲劃開。裡頭是一卷極薄的絹帛，上面的字不多，用的是雞籠港海商之間通用的暗語，夾雜著閩南話的音譯。
九難看得懂。
她在長崎礦山裡待過那麼多年，這些暗語比滿朝文武呈上來的奏摺還要讓她熟悉。
絹帛上的內容很短。
“陸淵破大阪，一日陷城。城牆一刀而斷。”
“連陷五城，救華人五千。”
“現抵箱根山前，幕府八萬精兵據守。”
九難的目光在“一刀而斷”西個字上停留了很久。
殿內安靜到能聽見窗紙鼓動的聲音。
韋小寶站在下面，雙手背在身後，十根手指絞在一起，腳趾在靴子裡縮著。他認識九難這麼久，知道她沉默的時間越長，心裡翻湧的東西就越多。
九難把絹帛放回御案上。
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叩了兩下，聲音很輕，像是在叩一扇不確定要不要推開的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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