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天涯旅人》第31章 初到陪都(2)

作者:蘋果叮咚·6個月前

第三天下午,日軍飛機來了。

當時船正在一段寬闊的江面上,兩岸是低矮的丘陵。先是聽見嗡嗡的聲音,像巨大的蒼蠅。有經驗的老船員大喊:“飛機!趴下!”

許寶鳳還沒反應過來,就被陳玉蘭拉倒在地。艙裡的學生亂成一團,有人哭喊,有人祈禱。嗡嗡聲越來越近,然後變成尖銳的呼嘯。

機槍掃射的聲音像撕裂布帛。子彈打在船板上,發出“咚咚”的悶響。船身劇烈搖晃,有人摔倒了,壓在別人身上。許寶鳳趴在地上,臉貼著草蓆,聞到的全是灰塵和恐懼的味道。

掃射持續了大概一分鐘,也可能只有三十秒。在極度恐懼中,時間失去了尺度。等聲音遠去,艙裡一片死寂,然後有人開始哭。

“有人受傷嗎?”船員衝進來。

檢查後,幸運的是隻有兩人輕傷——子彈擦過船艙外壁,打進艙內的不多。但所有人都嚇壞了。許寶鳳坐起來,發現自己一直在發抖,手心裡全是冷汗。

“沒事了,沒事了。”陳玉蘭拍著她的背,但自己的聲音也在顫。

那天之後,船隻在更加隱蔽的時間段航行。白天躲進支流或者山坳,夜裡摸黑前進。食物開始減少,糙米飯越來越稀,鹹菜也見了底。有學生開始生病,發燒。腹瀉。船上的醫生只有一個,藥品稀缺,只能煮些草藥。

第七天,船過夔門。

那是長江三峽的入口,兩岸峭壁如削,江面驟然變窄。學生們都擠到艙口看。江水在這裡變得湍急,漩渦一個接一個,船行得很慢,發動機發出吃力的轟鳴。

“這就是夔門啊。”有人感嘆。

許寶鳳看著那些幾乎垂直的巖壁,上面有零星的小樹,倔強地從石縫裡長出來。巖壁上有古時鑿出的棧道痕跡,還有模糊的摩崖石刻。千百年來,這條江就是這樣,載著無數人西去東來。戰爭。朝代。生死,在它面前都像一瞬間的浪花。

她忽然覺得,自己那些煩惱。恐懼。對未來的迷茫,在這山水面前,都變得渺小了。但渺小不等於不存在——人還是要活,還是要往前走。

第八天傍晚,船上響起歡呼聲。

“重慶!看到重慶了!”

許寶鳳擠到船頭。暮色中,一座山城依山而建,層層疊疊的房屋從江邊一直鋪到山頂。燈光次第亮起,在漸濃的夜色中,像撒了一把碎金子。碼頭上一片繁忙,搬運工喊著號子,汽車的喇叭聲。輪船的汽笛聲。人群的喧譁聲混成一片嘈雜而生機勃勃的交響。

船緩緩靠岸。跳板放下時,許寶鳳感到一陣恍惚。這一路,從上海到安慶,到漢口,到這朝天門碼頭,走了兩個多月,幾千里路。她回頭看看“民權號”,船身滿是風塵,煙囪燻得發黑,但還頑強地立在那裡,像這個時代的縮影。

“走吧。”陳玉蘭拉她的手。

兩人隨著人流下船。碼頭上到處是接人的牌子,有人在喊名字,有重逢的擁抱和哭泣。許寶鳳站在人群中,四顧茫然。她沒有可以投奔的親戚,也不知道該去哪裡。

“我先去找我表叔,”陳玉蘭說,“他在教育部做事。你要不要一起來?也許他能幫忙安排。”

許寶鳳想了想,搖搖頭:“不了,我自己先看看。”

“那你保重。”陳玉蘭抱了抱她,遞過來一張紙條,“這是我表叔的地址,有需要就來找我。”

“謝謝。”

陳玉蘭揹著包袱,匯入人流,很快就看不見了。許寶鳳站在原地,看著山城的臺階一級級向上延伸,消失在夜色裡。她深吸一口氣——空氣中有江水的味道,有煤煙的味道,還有她屬於大後方的複雜氣息。

她摸了摸貼身藏著的首飾,又摸了摸口袋裡那封皺巴巴的信。然後背好包袱,邁步走上臺階。

臺階很陡,但她走得穩,一步一步向著這座戰時的陪都,向著未知的明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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