終於,他們看見了集合點——一個廢棄的碼頭倉庫。門口有個穿工裝褲的男人在抽菸,看見他們,悄悄做了個手勢。
倉庫裡已經等了幾個人,都是要一起撤離的。
組長也在,是個五十歲左右。頭髮花白的男人,看見李涯,點了點頭。
“電臺呢?”
“帶來了。”李涯說。
組長走到小推車前,掀開座位板。油布包裹的電臺完好無損。他長長鬆了口氣,拍了拍李涯的肩膀:“好樣的。”
王氏這才明白過來,看著車座下的東西,臉色一下子白了。她看看老周,又看看李涯,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。
老周走過去,握住她的手:“對不住,沒告訴你。”
王氏搖搖頭,抱緊了懷裡的孩子,小毛已經睡著了,小臉上還掛著淚痕。
倉庫外傳來汽笛聲,接應的船到了。
眾人開始分批上船,都是小舢板,一條船坐五六個人,趁著晨霧未散,悄悄駛入蘇州河。
李涯坐在船尾,看著漸漸遠去的上海。
外灘的那些高樓在霧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,像一座座墓碑。這個他戰鬥了兩年的城市,這個吞噬了無數生命的城市,此刻正慢慢消失在視野裡。
河水渾濁,漂著雜物,偶爾有死魚翻著白肚皮。岸邊的棚戶區升起裊裊炊煙,尋常人家開始做早飯了,彷彿這個早晨和任何一個早晨沒什麼不同。
船駛入河道彎處,上海徹底看不見了。
沒人說話,只有槳划水的聲音一下又一下,在晨霧裡傳得很遠。
船在蘇州河上緩緩西行,槳聲欸乃,撕開鉛灰色的水面。晨霧像一層薄紗,籠著兩岸低矮的棚屋和光禿禿的楊柳。李涯坐在船尾,背微微弓著,右手無意識地按在右臂舊傷處——陰溼的河風總能勾起那陣鈍痛。
老週一家擠在船中段。王氏摟著熟睡的小毛,孩子的小臉貼在母親頸窩,隨著船身輕晃。老周則直勾勾盯著水面,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,手還攥著藤箱提手,指節泛白。剛才哨卡前那陣顫抖已經平復,但眼底還殘留著驚悸。
阿炳和小陸坐在船頭。阿炳從懷裡摸出半塊壓縮餅乾,掰開分給眾人。沒人說話,只有細碎的咀嚼聲和船底擦過水草的窸窣。李涯接過餅乾時,指尖碰到阿炳粗糲的手掌——那雙手在發抖,很輕微,但確實在抖。
河面漸寬,霧散了些。
遠處傳來汽笛聲,是日軍巡邏艇。船伕老趙立刻調轉船頭,將小船划進一片蘆葦蕩。眾人屏住呼吸,聽著引擎聲由遠及近,又由近及遠。蘆葦葉子擦過船幫,沙沙作響,像無數人壓低的耳語。
這樣的日子,何時才是盡頭?
李涯抬眼望去,透過蘆葦縫隙,能看見對岸蜿蜒的逃難隊伍。挑擔的。推車的。攙老扶幼的,在泥濘的河灘上緩慢蠕動,像一條瀕死的長蟲。有個穿破棉襖的老者坐在路邊石頭上,一動不動,不知是歇腳還是已經沒了氣息。
幾年前上海淪陷的時候,許寶鳳是不是也是這樣倉皇的離開?他忽然萌生了這個念頭。
船重新劃入河道時,老周忽然低聲說:“剛才多謝了。”
李涯沒應聲,只將目光投向更遠的西方,那裡山影朦朧。電臺在小毛身下安穩地藏著,密碼本在小陸貼胸的口袋裡,他們都還在這就夠了。
船伕哼起小調,是江南的採蓮曲,調子軟綿綿的,在這肅殺的晨霧裡顯得格外突兀,又莫名熨帖。李涯閉上眼,讓那聲音裹著水汽鑽進耳朵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