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延河憶往昔
五月的延安,是被風揉開的春。
陝北的春來得遲,卻來得烈。前陣子還裹著料峭的寒意,一場透雨落過,漫山遍野就都醒了。延河的冰早就化盡了,渾黃的河水裹著上游衝下來的泥沙,浩浩蕩蕩地淌著,風掠過水麵,帶著溼軟的水汽,混著兩岸黃土坡上新冒出來的草香,還有坡上馬蘭花淡幽幽的甜氣,撲在人臉上,竟沒有多少風沙的糙意,反倒帶著點溫柔的癢。
許寶鳳沿著延河慢慢走著,腳下的土路被前幾天的雨泡得軟了,踩上去帶著點彈性,鞋邊沾了些細碎的泥點,她也不在意。身上穿的是件洗得發白的灰佈列寧裝,袖口磨出了點毛邊,是她到延安之後領的,穿了快一年,早就習慣了這種粗布貼在身上的踏實感,倒比從前在上海。重慶穿的那些綾羅綢緞。洋裝旗袍,更讓她覺得安穩。
只是身體還沒完全好透。前陣子在前線受的傷,又染了風寒,在窯洞裡躺了一個多月,才算撿回半條命。如今雖然能下地走動了,走得久了,胸口還是會隱隱發悶,腿也有些軟,走幾步,就要停下來扶著身邊的老柳樹,緩一緩氣息。
柳樹的枝條已經全綠了,嫩黃的柳穗落了一地,風一吹,細長的柳條就拂過她的發頂,像誰的手輕輕碰了一下。許寶鳳抬手,把飄到臉頰邊的柳條撥開,指尖觸到微涼的柳葉,目光卻落在了不遠處的河灣裡。
那片河灣水淺,岸邊有幾塊平整的大青石,從前她和丁可華來過這裡。
那是她剛到延安的時候,對這裡的一切都陌生,又帶著點剛逃離重慶的惶惑。丁可華帶著她沿著延河走,就是在這幾塊青石上坐下,給她講延安的日子,講這裡的人,講他們信仰的那個光明的未來。他說,寶鳳,這裡沒有重慶的爾虞我詐,沒有租界裡的提心吊膽,這裡的每個人,都在為著同一個目標往前走,日子苦是苦,可心裡是亮的。
那天的陽光也像今天這樣好,落在河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箔。丁可華坐在她身邊,說話的時候,眼睛裡亮得像落了星星,那是全然毫無保留對信仰的篤定。
可現在,青石還在,河水還在淌,那個給她講光明的人,已經不在了。
許寶鳳的胸口猛地一酸,眼眶瞬間就熱了。她別過臉,抬手用袖口蹭了蹭眼角,怕被路過的人看見。風把河面上的水汽吹過來,打在她的臉上,涼絲絲的,倒把那點湧上來的淚意壓下去了些。
從前的許寶鳳,好像從來都是跟著別人走的。在上海的時候,跟著姑母,看著姑母在洋房裡的光鮮與狼狽,學著怎麼在那個亂世裡討一點安穩;後來遇到陸橋海,跟著他鬧,跟著他哭,以為找個家世好的公子哥,就能有一輩子的依靠,最後只落得一場空;再後來遇到李涯,那個給了她許多庇護的男人,她跟著他體會到了從未有過的安穩與心動,可最後還是因為彼此的路不一樣,鬧得支離破碎。
她好像一直在找一個能讓她靠岸的人,可到最後才發現,能讓她真正站穩的,從來不是某個人,而是某件事,某種能讓她覺得,自己活著是有意義的東西。
丁可華讓她看到了這種可能。
他帶她到延安,讓她看到了這裡的人,哪怕住著土窯洞,吃著糙米飯,穿著打補丁的衣服,可每個人的眼睛都是亮的,心裡都是有奔頭的。她在這裡當老師,看著那些山裡的孩子,哪怕光著腳,衣服上全是補丁,可坐在土坯搭的教室裡,讀書的聲音能傳出老遠,眼睛亮得像山澗裡的星星。她在這裡的衛生所幫忙,看著那些從前線抬下來的戰士,哪怕缺了胳膊斷了腿,醒過來第一句話問的,還是戰線有沒有穩住,鬼子有沒有打退。
這些人,讓她明白了丁可華說的“值得”是什麼意思。
許寶鳳深吸了一口氣,把胸口那點堵得慌的酸澀壓下去,扶著柳樹,繼續往前慢慢走。路邊的坡上,開滿了各種各樣的小野花,紫的。黃的。白的,一叢一叢的,在風裡晃著小腦袋,生命力旺得很。
有放羊的老漢坐在坡上,甩著鞭子,唱著信天游,調子高高低低的,順著風飄過來,蒼涼裡帶著點敞亮的熱乎氣,聽得人心裡也跟著敞亮了些。
路上遇到幾個扛著鋤頭的老鄉,見了她,都笑著打招呼:“許老師,出來遛彎啊?身體好利索了沒?”
許寶鳳也笑著點頭回應:“好多了,大叔,你們下地去啊?”
“是啊,去種點穀子。”老鄉笑著應著,扛著鋤頭走遠了。
這樣的熟稔與熱乎,是她在上海和重慶從來沒有過的。
在重慶的公寓裡,除了李涯,她認識的人寥寥無幾,出門遇到的人,要麼是點頭之交,要麼是帶著算計的打量。可在這裡,哪怕是路上不認識的老鄉,見了面都會笑著打個招呼,問一句身體好不好,這種不加掩飾的善意,像這陝北的陽光一樣,暖得人心裡發鬆。
走著走著,就走到了二保小附近。
遠遠地,就能聽到孩子們嘰嘰喳喳的聲音,還有老師帶著孩子們唱歌的聲音,唱的是《義勇軍進行曲》,稚嫩的童聲湊在一起,卻唱得鏗鏘有力,隔著老遠都能聽得清清楚楚。
許寶鳳的腳步不自覺地就停了下來,心裡軟得一塌糊塗。
她到延安之後,最早的工作,就是在這所二保小當國文老師。這裡的孩子,大多是幹部子弟,也有附近老鄉家的孩子,還有些是前線犧牲了的烈士的遺孤。最大的不過十二三歲,最小的才五六歲,一個個都皮得很,可也乖得很,見了她,就圍著她喊“許老師”,把自己藏了好久的酸棗。烤紅薯塞給她,眼睛亮晶晶的。
那段日子,是她這輩子過得最平靜。最踏實的日子。每天給孩子們上課,教他們認字,讀課文,給他們講外面的故事,看著他們從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好,到能寫出整整齊齊的作文,能背出長長的課文,那種成就感,是從前穿再多漂亮衣服。戴再多貴重首飾,都換不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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