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 暮春密訓
暮春三月的陝北高原,早沒了冬日的枯寂,把一整個冬天攢下的生機,全都潑潑灑灑地釋放了出來。
高鼎詩裡寫“草長鶯飛三月天,拂堤楊柳醉春煙”,雖是江南景緻,放在這黃土高原上,竟也有了別樣的意趣。延河的水早已褪去了冬日的冰寒,浩浩蕩蕩地淌著,水波映著天光,亮得像一匹揉碎了的錦緞。河兩岸的白楊樹早已抽齊了新葉,嫩得能滴出水來,風一吹,滿樹的葉片嘩啦作響,像無數只小手在風裡拍著。山坡上的野草瘋了似的長,沒過了腳踝,紫瑩瑩的馬蘭花。黃燦燦的蒲公英。粉白的檸條花,一叢叢一簇簇地開得漫山遍野,連帶著黃土坡都染了層層疊疊的顏色。
開荒出來的田地裡,老鄉們正趕著牛耕地,犁鏵翻起溼潤的黃土,帶著泥土和青草的香氣,在風裡飄出老遠。
八路軍的戰士們在訓練場上喊著整齊的口號,聲震山野;學校裡的孩子們唱著《義勇軍進行曲》,稚嫩的歌聲順著風飄過來,脆生生的,像春日裡剛冒頭的筍尖,帶著蓬勃的勁兒。就連空氣裡,都帶著暖融融的春意,混著花草香。泥土氣,讓人心裡熨帖得很。
許寶鳳抱著一摞作業本,從教室裡走出來的時候,正趕上一陣春風吹過來,撩起了她額前的碎髮。她抬手把頭髮別到耳後,看著院子裡瘋跑打鬧的孩子們,嘴角忍不住往上揚。
她來二保小代課,已經有小半個月了。那位生病的馮老師,依舊沒有痊癒,聽王校長說,燒是退了,可身子還是虛,動不動就頭暈,只能繼續在窯洞裡休養。於是給六個年級上自然課的擔子,就全落在了她的肩上。
好在課不算太累。她本就是師範科班出身,教了這麼多年書,哪怕是之前沒怎麼深耕的自然課,也能駕輕就熟。她提前把每一課的教案都備得仔仔細細,把那些枯燥的植物生長。天氣變化。衛生常識,都編成了孩子們聽得懂的小故事,還帶著他們去山坡上認花草,去河邊看水流,孩子們聽得聚精會神,連以前最調皮的幾個男孩子,上她的課都坐得筆直。
每天的日子過得規律又充實:清晨天剛亮就起身,走半個時辰的路到學校,上午給孩子們上課,中午在學校食堂和老師們一起吃飯,下午批改完作業,偶爾幫著學校乾點開荒。拾柴的活計,日落時分再回自己的窯洞。
只是沒人知道,這個白天在課堂上溫柔耐心。對孩子們盡心盡責的許老師,每天下午離開學校後,並不會直接回自己的窯洞,而是會繞上好幾條山路,避開人來人往的大路,走到延安城郊一處偏僻的山坳裡,在一孔不起眼的窯洞裡,接受秘密的地下工作培訓。
這天下午,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響過,孩子們戀戀不捨地跟她道了別,背著書包跑出了院子。許寶鳳把批改好的作業本整理好,鎖進了辦公室的櫃子裡,跟相熟的幾位老師打了聲招呼,便拎著布包走出了學校。
她沒有像往常一樣,朝著楊家嶺的方向走,而是拐進了旁邊的一條小路。這條路是她反覆踩過點的,偏僻,少有人走,路邊長滿了半人高的蒿草,正好能遮住身影。她走得不快,腳步很穩,每隔一段路,就會藉著整理布包的動作,不動聲色地回頭看一眼,確認身後沒有可疑的人,也沒有人跟蹤。
這是她在培訓課上學到的第一個反偵察技巧:出行必查梢,三步一回頭,永遠要確認自己身後是乾淨的。
換了三條不同的小路,又在新市場的人群裡擠了兩圈,確認徹底甩掉了可能存在的盯梢,她才拐進了那處偏僻的山坳。山坳裡只有兩孔窯洞,外面看著破敗不堪,像是早就廢棄了,裡面卻收拾得乾乾淨淨,擺著幾張桌子和長凳,牆上還掛著一塊黑板。
走到窯洞門口,她按照約定的暗號,輕輕敲了三下門,停了兩秒,又敲了兩下。
裡面很快傳來了回應,也是三下輕敲,接著門就開了。開門的是林梅,看到她,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:“寶鳳同志,來了?快進來。”
許寶鳳閃身進了窯洞,林梅立刻把門關上,落了門閂。窯洞裡面,除了林梅,還有一位四十多歲的男同志,穿著粗布短褂,皮膚黝黑,手上佈滿了老繭,看著像個普通的莊稼漢,可眼神卻銳利得很,像鷹一樣,掃過來的時候,能讓人下意識地繃緊神經。
“這位是陳峰同志,大家都叫他老陳。”林梅笑著給她介紹,“老陳同志在上海淪陷區做了五年的地下工作,經驗非常豐富,接下來的培訓,主要由老陳同志給你講。”
“陳同志您好,我叫許寶鳳。”許寶鳳立刻伸出手,鄭重地和他握了握。
老陳的手很粗糙,力道卻很穩,點了點頭,語氣很平和:“許同志你好,不用客氣。接下來的日子,咱們互相學習。你的情況,林梅同志都跟我說了,有覺悟,有勇氣,是個好同志。”
窯洞的窗戶早就用厚布蒙得嚴嚴實實的,一點光都漏不出去,桌上點著一盞煤油燈,昏黃的燈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。培訓就從這一刻,正式開始了。
和許寶鳳想象的不一樣,培訓的第一課,不是教她怎麼密寫,怎麼接頭,怎麼搞情報,而是先講思想原則,講地下工作的鐵的紀律。
老陳坐在桌子後面,看著她,語氣嚴肅,一字一句地說:“許同志,在教你任何技能之前,我必須先跟你講清楚,我們黨的地下工作,最核心的根本原則,是毛主席親自制定的十六字方針:隱蔽精幹。長期埋伏。積蓄力量。以待時機。這十六個字,是我們無數同志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經驗,你必須刻在骨子裡,爛在肚子裡,一輩子都不能忘。”
他拿起粉筆,在黑板上寫下這十六個字,每一筆都寫得很重,力透紙背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