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班到深夜，編輯部裡的人漸漸少了，只剩下幾個值班的編輯，還有電訊室裡依舊不停歇的電報聲。
主編走過來，拍了拍許寶鳳的肩膀，語氣裡帶著歉意：“寶鳳，辛苦你了，今天又要加班了。讀者信箱裡堆了大半個月的投稿和信件，你幫忙整理一下，能用的稿子挑出來，剩下的歸檔，麻煩你了。”
“沒事的主編，我來就好。”許寶鳳抬起頭，笑了笑，點了點頭。
主編道了聲謝，便轉身離開了。編輯部裡更安靜了，只剩下打字機偶爾的咔噠聲，還有窗外嘉陵江的流水聲。
許寶鳳起身，走到牆角的鐵皮儲物櫃前，開啟櫃門。裡面滿滿當當堆著讀者寄來的信件、投稿、畫作、照片，還有各種隨信寄來的小物件，亂七八糟地擠在一起，都是這兩個多月裡，因為忙著抗戰勝利的專題報道，沒來得及整理的。
她把這些信件和雜物全都抱到桌上，一摞一摞地整理起來。一封封地拆開，看內容，挑出能用的詩歌、散文、前線通訊，放在一邊，剩下的家書、慰問信、讀者建議，按照日期和類別，分別歸檔。
讀者的來信五花八門，有前線士兵寫的絕筆家書，字裡行間全是對家國的赤誠，對家人的牽掛；有後方學生寫的抗戰詩歌，稚嫩的筆觸裡，滿是少年人的熱血與擔當；有普通百姓寫的家長裡短，亂世裡的悲歡離合，都藏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裡；還有些手藝人、小商販寫的隨筆，寫著大後方的市井生活，寫著普通人在亂世裡的堅守與期盼。
許寶鳳耐著性子，一封封地看著，整理著，指尖劃過粗糙的信紙，像是觸控著一個個普通人在亂世裡的人生。夜越來越深，窗外的重慶漸漸安靜了下來，只有零星的燈火，還在江面上閃爍。桌上的稿件，己經整理了一大半，她抬手揉了揉發酸的脖頸，伸手去拿最後一摞壓在最底下的雜物。
這一摞大多是讀者寄來的手繪抗戰宣傳畫、戰地照片，還有些亂七八糟的小物件，都是讀者隨信寄來的，有的是想登在報紙上給前線戰士送祝福，有的只是單純的傾訴與寄託。
許寶鳳隨手翻著，一張泛黃的硬紙片，從一疊水彩畫稿裡滑了出來，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。
她彎腰撿了起來。
那是一張舊的風景明信片。
紙面己經泛黃了，邊角被歲月磨得微微卷邊，帶著時光摩挲的痕跡，正面印著的，是暮色裡的嘉陵江夜景。千廝門碼頭的燈火星星點點，映在粼粼的江面上，江面上的遊船掛著紅燈籠，像一串落在水裡的星星，遠處的南山輪廓朦朧柔和，索道的鋼纜牽著兩個轎廂，懸在江面上，像牽著兩岸的煙火。
看到這行字的瞬間，許寶鳳的指尖猛地一顫，像被電流擊中了一樣，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她太熟悉這張明信片了。
不是熟悉這一張，是熟悉這個款式，這個畫面，這個年份。
當年，她剛從上海逃到重慶，在逃難的人群裡體力不支暈倒，醒來時，就躺在李涯租下的嘉陵江邊那間小公寓裡。後來的日子裡，重慶還未被大規模轟炸，江風溫柔，歲月暫安，他常常帶著她去千廝門碼頭散步。就在碼頭邊的雜貨鋪裡，他拿起過一張和這張一模一樣的明信片，笑著遞給她，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，眼底都是溫柔。
他說：“你看這上面的江景，和我們眼下看到的，分毫不差。”
那時候的他，穿著深色的風衣，眉眼清俊，站在嘉陵江的晚風裡，是她顛沛流離的青春裡唯一的光。
她當時紅著臉搶過那張明信片，嘴上嗔怪他亂花錢，心裡卻寶貝得不行，回去之後，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公寓梳妝檯的抽屜裡，時不時就拿出來看上一眼。
她以為，這輩子，再也不會見到這個款式的明信片了。
可現在，它就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手心裡，泛黃的紙面，熟悉的畫面，連印刷的字型都分毫不差，卻又的的確確不是當年她珍藏的那一張。
許寶鳳翻過明信片，背面是用藍黑墨水寫的字跡，工工整整的，是一個在外當兵的兒子，寄給重慶家裡的老母親的。寥寥數語，寫著自己在前線一切安好，打了勝仗，很快就能回家了，讓母親保重身體，勿要牽掛。落款的日期，是民國三十三年的深秋，正是豫湘桂戰役最慘烈的時候。
這是一個普通士兵，寄給家人的平安信，是讀者隨投稿一起寄來的舊物，和她當年的那張，沒有半點關係。
可即便如此，這一模一樣的畫面，這熟悉的年份，這泛黃的質感，還是像一把鑰匙，瞬間打開了她塵封了數年的記憶閘門。那些她刻意不去想、刻意不去碰、刻意封存在心底最深處的過往，像潮水一樣洶湧而來，瞬間將她徹底淹沒。
她想起了他抱著她，在她耳邊說的那些溫柔的話，想起了他替她描眉，替她挑旗袍的樣子。
許寶鳳握著那張明信片，站在空蕩蕩的編輯部裡，指尖冰涼，渾身微微發顫。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，模糊了她的視線，一滴一滴，落在了泛黃的明信片上，暈開了紙面的油墨。
這麼久了，她一首以為自己早就放下了，早就忘了，早就把那段過往，連同那個叫李涯的男人，一起封存在了歲月裡。她有了自己的信仰，有了自己的使命，有了自己要走的路，她以為那些兒女情長，早就被亂世的烽火磨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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