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眼惺忪的百姓們推開房門，循著聲音圍了過來，爭先恐後地搶著買報紙。一個拉黃包車的車伕，剛拉了一趟早活，手裡攥著剛掙來的幾張法幣，聽見喊聲，立刻跑了過來，把錢往報童手裡一塞，搶過一張報紙，手忙腳亂地翻開。他不認識幾個字，只認得“日本”“炸彈”“覆滅”幾個字，拽著身邊的讀書人，急聲問：“先生！先生！您給念念！這上面說啥？鬼子要完了？”
那讀書人戴著眼鏡，手裡的報紙抖得厲害，眼眶通紅，念著念著，聲音就哽咽了：“是……是真的！美軍在日本本土投了超級炸彈，一座城都炸沒了！他們拒絕投降，美國人還要接著炸！鬼子……鬼子真的要完了！”
車伕愣在原地，手裡的黃包車把手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，他突然蹲下身，抱著頭，嚎啕大哭起來。
他是南京人，南京城破的時候，他爹孃、老婆、剛滿三歲的兒子，都死在了鬼子的刺刀下。他一路逃，一路要飯，從南京逃到了重慶，拉了八年黃包車，活了八年，也恨了八年。每天拉著車在街上跑，聽見防空警報就往防空洞裡鑽，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被炸死，看著重慶的房子一棟棟被燒燬，他總想著，什麼時候能看見鬼子完蛋的那一天。
這一天，終於要來了。
他哭得撕心裂肺，一邊哭，一邊喊著爹孃的名字，喊著老婆孩子的名字，喊著：“你們聽見了嗎？鬼子要完了！他們要遭報應了！”
周圍的人，看著他哭，也都紅了眼眶。沒有人勸，因為每個人的心裡，都壓著同樣的血海深仇，都藏著同樣的顛沛流離。
街邊的茶館裡，幾個白髮蒼蒼的老先生，原本正坐著喝茶，聽見外面的喊聲，讓夥計買了報紙回來。為首的老先生，前清的秀才，今年己經七十多歲了，拿著報紙的手，抖得連茶碗都端不住，茶水灑了一身，他都渾然不覺。看完了報紙，他沉默了許久，突然一拍桌子，放聲大笑，笑著笑著，眼淚就順著滿臉的皺紋流了下來。
“好！好啊！”他哽咽著，聲音沙啞，“甲午年至今，五十年了！五十年了！我們中國人，受夠了這東洋鬼子的氣！如今，他們也有今天！也有今天啊！”
茶館裡的茶客們，紛紛站起身，有人喊著“上酒！今天我請大家喝酒！”，有人敲著桌子唱《滿江紅》，唱到“壯志飢餐胡虜肉，笑談渴飲匈奴血”，所有人都跟著唱起來，唱得聲嘶力竭，唱得淚流滿面。
賣鞭炮的鋪子，被圍得水洩不通，老闆乾脆把鞭炮搬出來，免費分給大家，喊著：“今天不收錢！大家隨便拿！放！放給天殺的鬼子聽！”
拉黃包車的車伕，擦了眼淚，站起身，對著街上的人喊：“今天！凡是去朝天門、去解放碑的，我都免費拉！分文不取！鬼子要完了，咱們高興！”
無數的車伕，都跟著喊起來，放下了手裡的生意，免費拉著街上的百姓，在山城的坡路上跑著喊著笑著。
從清晨到日暮，重慶的鞭炮聲就沒有停過。號外印了一版又一版，報童的嗓子喊啞了，依舊在街上跑著喊著。訊息越傳越廣，從市區傳到郊區，從重慶傳到西川的各個縣城，再傳到全國的各個角落。
八月九日，長崎被投放第二顆原子彈的訊息傳來，舉國上下，更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振奮之中。
桂林的街頭，剛剛被收復的城市，斷壁殘垣還沒來得及清理，百姓們就拿著報紙，在廢墟上放起了鞭炮；上海的租界裡，百姓們關起門，偷偷地傳遞著訊息，舉杯相慶，喜極而泣；北平的衚衕裡，老百姓們偷偷地把藏了多年的國旗拿出來，掛在院子裡，對著南方的方向，默默流淚；敵後的根據地裡，戰士們拿著電報，歡呼著，把帽子扔向天空，抱著身邊的戰友，又笑又哭。
這振奮裡，沒有多少對原子彈的恐懼，也沒有多少對戰爭殘酷的思考。對飽經了十西年苦難、幾千萬同胞慘死在日寇鐵蹄下的中國人來說，這兩顆原子彈，炸的是侵略者，報的是血海深仇，帶來的是盼了十西年的勝利曙光。
每一聲歡呼裡，都藏著失去親人的痛；每一滴眼淚裡，都浸著山河破碎的苦；每一次鞭炮的炸響，都是對逝去同胞的告慰。
十西年了，如今侵略者終於要走到末路了。那些死去的人，那些受的苦，那些流的血，終於要迎來一個結果了。
陝北高原的八月，延河的水漲了又落，兩岸的穀子彎了腰，糜子穗沉甸甸地垂著，秋收的時節，馬上就要到了。
原子彈的訊息，比重慶晚了半日傳到了延安李涯在的村子裡。
訊息是鄉上的通訊員騎著馬，一路喊著傳過來的。那天下午，李涯正帶著孩子們在田埂上，教他們認識莊稼的生長週期，就聽見遠處傳來了馬蹄聲，通訊員騎著馬，揮著手裡的電報，沿著土路一路狂奔，扯著嗓子喊：“好訊息！特大好訊息！美國在日本本土投了超級炸彈！鬼子的老窩被炸了！他們快完蛋了！”
田埂上的孩子們，聽見喊聲，瞬間歡呼起來，圍著馬跑著，跳著，喊著“打倒日本帝國主義”。地裡幹活的鄉親們，都放下了手裡的鋤頭、鐮刀，圍了過來，圍著通訊員，七嘴八舌地問著訊息的真假。
李涯站在原地，手裡還拿著一根剛折下來的穀穗，指尖微微收緊，穀粒從指縫間滑落，掉在了黃土裡。
他從淞滬會戰的死人堆裡爬出來，進了青浦特訓班，入了軍統，從上海到重慶，從天津到延安，一路走過來，槍林彈雨，九死一生，他見過太多的死亡，太多的背叛，太多的苦難。他做過特工，抓過漢奸，審過日寇，也潛伏在敵後，九死一生。
他這輩子最恨的，就是日本鬼子。
哪怕他如今潛伏在延安，哪怕他的信仰和這裡的人截然不同，在“打鬼子”這件事上，他和所有中國人都站在一起。
他看著圍在一起歡呼的鄉親們，看著孩子們蹦蹦跳跳的身影，看著那些臉上刻滿了風霜，此刻卻笑出了滿臉皺紋的老農，心裡翻湧著難以言說的情緒。有激動，有暢快，有對犧牲戰友的告慰，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茫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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