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西六年的夏天,租界的梧桐長得枝繁葉茂,濃密的綠葉遮天蔽日,將筆首的街道籠在一片清涼裡。陽光透過葉隙篩下來,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風一吹就晃悠悠地動。街邊的洋樓爬滿了爬山虎,深綠的葉子貼著米黃色的牆面,偶爾有穿著旗袍的女子撐著陽傘走過,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,混著遠處電車的叮噹聲,湊成了天津夏日獨有的慵懶與繁華。
可這份慵懶繁華底下,藏著越來越濃的火藥味。軍調部的談判早己陷入僵局,國共雙方在華北各地摩擦不斷,天津城裡到處是穿著軍裝計程車兵,軍統特務的身影更是遍佈街頭巷尾。舞廳、茶館、酒樓,這些看似聲色犬馬的地方,實則是各方勢力暗中角力的戰場,一句無心的閒談,一個不經意的眼神,都可能藏著致命的秘密。
許寶鳳就是在這樣的時節,正式接手了麗都舞廳。
姑母在天津待了不到半個月,就急著回上海了。臨走前,她把舞廳的所有印章、賬目、鑰匙都交到了許寶鳳手裡,拉著她的手反覆叮囑:“寶鳳,這裡就全交給你了。吳伯是自己人,有什麼事儘管跟他商量。你一個姑娘家在外面,凡事多小心,別太逞強,實在撐不住了就給姑媽發電報,咱們大不了把場子賣了,回上海過安穩日子。”
許寶鳳一一應下,親自送姑母上了去上海的火車。送走姑母的那天下午,她站在舞廳三樓的窗邊,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街道,沉默了很久。
第二天,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舞廳改名。
“麗都”這個名字太普通了,天津城裡叫麗都的商鋪、旅館沒有十家也有八家,毫無辨識度,也透著一股俗豔的煙火氣。許寶鳳翻了一夜的詩詞,最終定下了“仙樂斯”三個字。沒有大張旗鼓的掛牌儀式,只是讓工人悄悄換下了門口的舊招牌,換成了一塊霓虹新牌匾,字型清雅飄逸,沒有過多的裝飾,在一眾花裡胡哨的舞廳招牌裡,反倒顯得格外醒目,透著一股與眾不同的雅緻。
員工們只知道新來的許老闆改了名字,卻沒人見過這位新老闆的真面目。
許寶鳳刻意保持著低調。
她很少下樓,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三樓最裡面的套間裡,要麼翻看吳伯送來的賬目,要麼站在窗邊觀察樓下的動靜,要麼整理從各處蒐集來的時局資訊。偶爾下樓,也只是穿著素色的旗袍,不施粉黛,混在員工中間,沒人會把這個安靜清秀的年輕女子,和這家津門有名的舞廳老闆聯絡在一起。
吳伯對此有些不解,曾勸過她:“許小姐,您是這裡的老闆,總得露露面,讓員工們認認人,也讓那些常來的客人知道,咱們換了新東家。不然人家還以為場子沒人管,容易出事。”
許寶鳳只是溫和地笑了笑,說:“吳伯,我剛來天津,人生地不熟,也不懂舞廳的規矩,貿然露面反而不好。您在這裡打理了這麼久,大家都服您,有您在前面頂著,我放心。我先在後面多看多學,等熟悉了再說。”
她心裡清楚,自己的身份是潛伏者,不是真正的舞廳老闆。越是低調,越是不起眼,就越安全。拋頭露面越多,暴露的風險就越大。她要做的,是躲在幕後,掌控全域性,同時利用舞廳這個平臺,不動聲色地收集情報。
就這樣,許寶鳳在三樓的套間裡,安安靜靜地觀察了整整十天。
這十天裡,她摸清了舞廳的所有運營流程,記住了每一個員工的名字、長相和脾氣秉性,也看清了誰是真正幹活的,誰是混日子的,誰是手腳不乾淨的。
而最讓她注意的,是一個叫玫瑰的舞女領班。
玫瑰不是舞廳裡最漂亮的,也不是最會跳舞的,卻是最能幹、最得人心的。
她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,個子高挑,眉眼清秀,不笑的時候帶著一股淡淡的疏離感,但笑起來卻有兩個淺淺的酒窩,很是親切。
她不像別的舞女那樣濃妝豔抹,總是化著淡淡的妝,穿著合身的旗袍,舉止得體,說話做事幹脆利落,透著一股和她年齡不符的沉穩。
許寶鳳第一次注意到她,是在一個週五的晚上。
那天舞廳的生意格外好,座無虛席,舞池裡擠滿了跳舞的人。突然,二樓雅座傳來一陣摔杯子的聲音,緊接著是一個男人粗聲粗氣的怒罵:“什麼破地方!老子花錢來玩,你敢推老子?信不信我把你這破場子砸了!”
整個舞廳瞬間安靜了下來,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二樓雅座。
只見一個穿著國軍少校軍裝的男人,醉醺醺地站在雅座裡,滿臉通紅,指著一個年輕的舞女破口大罵。那個舞女嚇得臉色慘白,站在原地瑟瑟發抖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旁邊幾個和少校一起來的軍官,都抱著胳膊看熱鬧,沒有一個人勸架。
吳伯正好不在,前臺的領班嚇得臉都白了,站在原地不敢上前。得罪了軍方的人,可不是鬧著玩的,輕則賠錢道歉,重則場子被封,人被抓走。
就在這時,玫瑰快步走了上去。
她沒有像別的員工那樣嚇得手足無措,也沒有低聲下氣地哀求,只是走到少校面前,微微躬身,語氣溫和卻不卑微:“這位長官,實在對不起,是我們的人不懂事,惹您生氣了。我先給您賠個不是,您大人有大量,別跟一個小姑娘一般見識。”
說著,她拿起桌上的酒瓶,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白酒,舉起來對著少校:“這杯酒,我替她給您賠罪。您喝了這杯,消消氣,今天您在這兒的所有消費,都算我的。”
少校斜著眼睛看了她一眼,冷哼一聲:“你算什麼東西?也配給我賠罪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