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的烈日漸漸沉落,租界的暑氣稍稍褪去,可舞廳之內,依舊人聲鼎沸,夜夜不休。
自許寶鳳更名仙樂斯,提拔玫瑰執掌前場,吳伯統籌後勤賬目之後,這座津門頂級舞廳,己然穩坐英租界娛樂場頭把交椅。夜夜賓客盈門、名流雲集,軍政高官、商界巨賈、外籍權貴絡繹不絕,是津門最熱鬧、最隱秘、最暗流湧動的銷金窟。
入夏以來,津門局勢緊繃,官場壓抑、風聲肅殺,愈發多的權貴政客偏愛入夜後奔赴仙樂斯,借歌舞酒色麻痺心神,宣洩壓力。白日里緊繃的神經、偽裝的嚴肅、官場的剋制,盡數在夜色浮華里肆意放縱。
也正因如此,場內的客人,愈發魚龍混雜,有的人驕橫跋扈,難以約束。
今夜到訪的一批客人,尤為難纏。
是駐守天津城外的雜牌駐軍軍官,帶著一眾親信衛兵,浩浩蕩蕩佔據了一樓最大的卡座。這群人出身粗莽、性情暴戾,常年駐守城郊、枯燥壓抑,入城之後便肆意放縱、目中無人,素來橫行市井、不講規矩、蠻橫霸道。
入座之初便高聲喧譁、肆意調笑,酒水不停上桌,烈酒一杯接一杯豪飲,酒氣戾氣瀰漫全場。
玫瑰帶著侍者舞女如常上前招待,禮數週全,分寸得體。可這群人酒壯色膽,肆意放肆,全然不顧舞廳規矩,點名要前場舞女輪番陪酒,貼身作陪,不許推脫離場。
仙樂斯素來有底線:舞女體面謀生,這是許寶鳳接手之初便定下的規矩,吳伯與玫瑰嚴格恪守,從未破例。
可今夜,強權壓人、蠻橫不講理。
“開舞廳就是做樂子生意!擺什麼清高架子?”為首的校級軍官滿臉通紅、酒氣熏天,重重拍著桌面,玻璃杯震得哐當作響,“老子花錢消費,叫姑娘陪酒是給面子!今天誰敢不陪,這仙樂斯的門,老子就給它拆了!”
一眾衛兵紛紛附和起鬨,氣焰囂張、咄咄逼人,將卡座圍得水洩不通,死死攔住所有舞女,不許退場。
場面瞬間僵持,氣氛緊繃到極致。
玫瑰上前柔聲周旋,好言勸解,這群粗莽軍人不講斯文體面,依舊步步緊逼,不肯退讓。
舞女們個個惶恐驚懼、面色發白,都是家境貧苦、被迫謀生的女孩,從未見過這般蠻橫兇戾的場面,嚇得瑟瑟發抖,不敢反抗。
為首軍官見女孩們怯弱溫順,愈發肆意妄為,隨手點了兩個最年幼怯懦的小姑娘,勒令貼身坐陪,滿杯勸酒。
烈酒滿盞輪番灌入,不容半分推脫。
兩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,本就柔弱不勝酒力,被逼著一杯接一杯喝下高度烈酒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不敢拒絕。
整整兩個時辰,無休止的灌酒、戲謔、調笑。
待到夜色深沉、這群軍人盡興散去,卡座狼藉一片、酒瓶遍地、殘酒滿地,喧囂驟然褪去,只剩一片狼藉死寂。
客人盡數離場,歌舞停歇,燈光漸柔。
玫瑰帶著員工默默收拾殘局,心底又氣又疼,萬般無奈。
就在清掃卡座之時,沙發陰影深處,一個小小的身子軟軟滑落,重重摔在地板上。
是那個最年幼的小姑娘。
她滿臉通紅、雙目緊閉、呼吸微弱、渾身滾燙,早己被烈酒灌得徹底不省人事。嘴角殘留著酒漬,鬢髮被冷汗浸透,單薄的身軀蜷縮在地,毫無聲息。
“糟了!醉死過去了!”玫瑰心頭大駭,當即俯身抱起女孩,指尖觸及肌膚,滾燙灼人,氣息微弱得近乎斷絕。
樓上套間的許寶鳳,聞聲下樓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