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關上的那一刻，許寶鳳再也支撐不住，趴在桌子上，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。
眼淚無聲地滑落，砸在冰冷的桌面上碎成了無數片。
她怎麼也沒有想到，李涯竟然就是那個潛伏在延安的軍統特務“佛龕”。
她還記得，當年在延安的時候就偶爾聽說邊區保衛部一首在追查“佛龕”的下落，說他是軍統安插在延安的高級別特工，可查了很久，都沒有查到他的蹤跡。
原來，他就是佛龕。
原來，那個讓整個邊區保衛部都頭疼不己的人就是她曾經深愛過的男人。
這個事實，狠狠刺穿了她的心。
她想起了延安的那些日子，想起了那些溫和善良的鄉親們，想起了那些天真可愛的孩子們，想起了那些為了信仰不惜犧牲一切的同志們。而李涯，就潛伏在他們中間，像一條毒蛇，隨時準備著給他們致命一擊。
她不敢想象，他到底竊取了多少情報，又是否有同志因為他而犧牲。
原來，他們之間的距離，從來都不是不告而別的誤會，還有信仰的鴻溝，還有血海深仇。
悶沉的暑氣裹著海河的溼腥，死死壓在每一條街道上，道路被日頭烤得發軟，浮著一層晃眼的白光。軍統局改組為國防部保密局的政令剛剛傳遍全國，天津站上下徹底陷入了一場翻天覆地的忙碌與動盪。
牌匾更迭，架構重組，人事調動接踵而至。往日軍統天津站的舊規盡數推翻，新的密令、新的編制、新的稽查條例層層堆疊，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。有人趁機鑽營攀附，有人惶惶不安避禍，唯有李涯依舊是埋頭苦幹。
他本就無半分閒散習氣，如今改組更是徹底把自己釘在了辦公室裡。
暮色浸透窗欞時，行動隊辦公室的燈光依舊亮得刺眼。李涯身著筆挺的中山裝，風紀扣扣得嚴絲合縫，一寸不松，袖口平整無褶，周身不見半分鬆弛。他微微俯身，指尖捏著鋼筆，筆尖飛快在紙頁上游走，眉峰始終緊繃，眼底覆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鬱與銳利。
自延安潛歸天津以來，他素來如此。
不近人情，不涉風月，旁人下班應酬、藉機鑽營斂財，唯獨他日夜撲在稽查、偵緝、肅奸的差事上，活得像一顆永不生鏽的鋼釘，死死楔在黨國的特務機器裡。
旁人私下笑他愚笨，不懂為官之道，不知順勢牟利，可他從不在意。他心裡揣著一份旁人不懂的執念——為黨國肅清異己，這份執念，支撐著他熬過無數個不眠之夜，也讓他生性愈發偏執警惕。
“隊長。”
輕緩的腳步聲打破室內沉寂，手下一名年輕的小特務躬身進門，不敢高聲，生怕擾了眼前這位冷麵長官。他手裡攥著一疊薄薄的紙質核查資料，掌心微微出汗。
李涯筆尖未停，眼皮都未曾抬一下，聲線低沉冷硬，不帶絲毫溫度：“查清楚了？”
“是。”小特務上前兩步，將資料輕輕鋪在李涯手邊的空白處，垂首回話，字字清晰，不敢有半分差錯，“遵照您的吩咐，徹查了仙樂斯舞廳許寶鳳的全部近況，近期行蹤、人際、居所，無一遺漏。”
聽聞“許寶鳳”三個字，始終伏案疾書的李涯，筆尖驟然一頓。
墨水在紙頁上暈開小小的一團黑斑，突兀地落在規整的公文字跡間。
他終於緩緩抬眼，眼眸微微眯起，眼底的銳利驟然凝聚，落在紙面的名字上。
窗外殘存的夕光斜斜切進來，落在他半邊臉上，明暗交錯，襯得他神情愈發晦澀難辨，看不出喜怒，只透著沉沉的審視。
良久，他才抬手，指尖輕輕撫過紙面“許寶鳳”三個字。
“說。”
小特務定了定神，逐一稟報：“許寶鳳目前獨身，無婚配，沒有固定交往的親近之人，身邊亦無長期留宿的親友。如今全權打理仙樂斯舞廳一應事務，仙樂斯產權歸屬其姑母，她只是代為經營做主。姑母久居南方，很少過問天津這邊的生意，整個舞廳的人事、收支、排程，全由許寶鳳一人掌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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