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西風捲過，海河水面泛起細碎的波紋，街道兩旁的梧桐簌簌落了一地金黃。暑氣徹底消散，涼意順著衣領鑽進骨髓，連空氣裡都帶著一股清冽的乾燥氣息。
保密局天津站的辦公樓裡，卻絲毫沒有秋日的清爽，反而瀰漫著一股愈發濃重的火藥味。
自軍統改組以來，站內的權力鬥爭便愈演愈烈，早己到了劍拔弩張、你死我活的地步。核心的矛盾，自然集中在李涯與陸橋山二人身上。
陸橋山是天津站的老人，從抗戰時期便在這裡任職，資歷深厚，根基穩固。更重要的是，他是國防部保密局局長鄭介民的同鄉親信，背後有靠山撐腰。他原本擔任情報處處長，手握天津站最重要的情報大權，同時還牢牢掌控著站內所有的盈利產業——西郊的軍用倉庫、法租界的聯營旅社、以及海河碼頭旁的水產交易市場。
這幾塊地盤，是天津站名副其實的“錢袋子”。軍統時期，便靠著這些產業走私牟利、補貼經費，早己成了公開的秘密。陸橋山把持這些產業多年，中飽私囊，賺得盆滿缽滿，也藉此籠絡了一大批人心，勢力盤根錯節。
而李涯不過是才潛歸的“外來者”，雖有“佛龕”的功績在身，又深得站長吳敬中賞識，一路提拔為行動隊隊長，但終究資歷尚淺，根基不穩。
但李涯要強，做事雷厲風行，一心撲在偵緝的差事上，短短一年時間，便帶領行動隊破獲了好幾起大案，風頭無兩，隱隱有壓過陸橋山的勢頭。
陸橋山自然容不下李涯。
在他看來，李涯不過是個運氣好的後輩，竟敢騎在自己頭上作威作福，簡首是不知天高地厚。更何況，李涯的存在，嚴重威脅到了他在天津站的地位和利益，兩人同為中校，都是競爭副站長的有力人選。於是，陸橋山處處針對李涯，明槍暗箭，從未停歇。
行動隊要情報，情報處故意拖延，要麼給些過時的無用資訊，要麼乾脆推諉扯皮；行動隊要人手配合，陸橋山百般刁難，要麼派些老弱病殘，要麼關鍵時刻掉鏈子；甚至私下裡散佈謠言，說李涯在延安早己被赤化，是共黨安插在保密局的臥底。
李涯對此心知肚明，卻也無可奈何。
他手裡只有行動隊，沒有情報權，更沒有經費。陸橋山卡著他的脖子，讓他處處受制，許多精心策劃的行動，都因為情報滯後或者配合不力而功敗垂成。
這些日子，李涯更是忙得腳不沾地。
保密局改組後，新的任務源源不斷地下來，肅奸、清共、排查異己，每一件事都刻不容緩。同時，還要應付陸橋山的處處刁難和暗算。他幾乎沒有一刻能閒下來，常常天不亮就到辦公室，深夜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家，有時乾脆就在辦公室的沙發上湊合一晚。
他像一臺永遠不會停歇的機器，高速運轉著，緊繃著每一根神經。連停下來思考的時間都沒有，更別說像陸橋山那樣，花心思去撈錢鑽營。
他的辦公室的燈永遠亮著，身上的中山裝永遠筆挺，風紀扣扣得嚴絲合縫，可眼底的紅血絲卻很重，下巴上也冒出了淡淡的胡茬，透著疲憊。
這天下午，李涯剛從西郊稽查點回來，一身塵土，還沒來得及喝口水，桌上的電話便急促地響了起來。
是站長辦公室的電話。
李涯拿起話筒，聲音沙啞卻依舊沉穩：“我是李涯。”
“李隊長，站長讓你立刻到他辦公室來一趟。”電話那頭是吳敬中秘書的聲音，語氣帶著一絲不同尋常的鄭重。
李涯微微蹙眉，心裡隱隱有了一絲預感。他放下話筒，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衣領，轉身走出了辦公室。
走廊裡，迎面走來了陸橋山。
陸橋山穿著一身考究的西裝，頭髮梳得油光水滑，臉上掛著虛偽的笑容。看到李涯，他停下腳步，皮笑肉不笑地說道：“李隊長真是大忙人啊，這又是剛從哪裡回來？看你這一身灰，真是辛苦。”
李涯沒有說話，側身從他身邊走過。
陸橋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，眼底閃過一絲陰狠。他望著李涯走遠的背影，重重地哼了一聲，低聲罵道：“哼，得意什麼？早晚有你哭的那天！”
李涯徑首走到了站長辦公室門口，輕輕敲了敲門。
“進來。”裡面傳來吳敬中慢悠悠的聲音。
李涯推門進去，只見吳敬中正坐在辦公桌後，手裡端著一杯熱茶，慢悠悠地品著。桌上擺著一件宋代瓷瓶，上次來還沒有，他時不時地伸手摩挲一下，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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