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些年,她一個人是怎麼過來的?
從重慶到延安,又從延安到重慶,再到天津。兵荒馬亂的,一個女孩子,無依無靠,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罪?他想都不敢想。
如果當初他沒有走,如果當初他帶著她一起去天津,她現在是不是就不用幹這種營生了?是不是還像在重慶的時候一樣,每天在家裡等著他下班,給他做熱騰騰的飯菜,笑著撲進他懷裡?
他有什麼資格去怪她呢?
有什麼資格去阻止她呢?
是他先拋棄了她,是他親手打碎了她對未來的所有幻想。是他讓她明白,靠誰都不如靠自己。
現在她憑自己的本事,在天津站穩了腳跟,開了這麼大一家舞廳,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,不用再依附任何人活著。這難道不是好事嗎?
可他心裡為什麼這麼難過?
這麼內疚?
這麼嫉妒?
他嫉妒那些能光明正大走進仙樂斯的男人。嫉妒那些能和她說話、能和她跳舞、能看到她笑容的男人。嫉妒他們能擁有他再也得不到的東西。
他甚至嫉妒那個叫玫瑰的舞女,嫉妒她能天天陪在許寶鳳身邊,能知道她每天都在做什麼,能在她遇到麻煩的時候幫她。
而他,只能像個小偷一樣,躲在街對面的陰影裡,偷偷地看著她。
連靠近的勇氣都沒有。
仙樂斯舞廳裡,正是最熱鬧的時候。
爵士樂震耳欲聾,舞池裡擠滿了跳舞的男男女女。紅色的絲絨窗簾,水晶吊燈,空氣中瀰漫著香水、酒精和香菸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
許寶鳳坐在吧檯旁邊的一張卡座裡,手裡端著一杯紅酒,正在和軍需處的黃處長聊天。
她穿著一身酒紅色的絲絨旗袍,領口繡著精緻的金線牡丹,裙襬開叉到膝蓋,露出一雙白皙修長的腿。頭髮燙成了時髦的波浪卷,鬆鬆地挽在腦後,耳邊戴著一對珍珠耳環。臉上化著淡淡的妝,眉眼精緻,唇色嫣紅。
和兩年前在重慶那個穿著棉長袍、鼻尖凍得通紅的小姑娘相比,簡首判若兩人。
“許老闆真是年輕有為啊,”黃處長端著酒杯,色眯眯地看著她,“這麼年輕就開了這麼大一家舞廳,真是了不起。”
“黃處長過獎了,”許寶鳳笑了笑,笑容得體,卻沒有溫度,“都是託各位老闆的福,要是沒有你們照顧生意,我這小舞廳早就關門了。”
“哎,許老闆這話就見外了,”黃處長伸手想去拍她的手,“以後有什麼事,儘管跟黃哥說,在天津這塊地面上,黃哥還是能說得上話的。”
許寶鳳不動聲色地端起酒杯,避開了他的手,抿了一口紅酒:“那就先謝謝黃處長了。以後還要仰仗您多多關照。”
黃處長的手落了空,也不尷尬,哈哈笑了兩聲:“好說,好說。對了,許老闆,下個月我們軍需處有個慶功宴,想在你這仙樂斯辦,你看方便嗎?”
“當然方便,”許寶鳳立刻笑道,“能承辦黃處長的慶功宴,是我們仙樂斯的榮幸。您放心,我一定給您安排得妥妥當當的。”
“那就好,”黃處長滿意地點點頭,“具體的細節,我明天讓秘書過來跟你談。”
“好的。”許寶鳳笑著應下。
就在這時,一個穿黑色西裝的年輕男人快步走了過來,俯身在許寶鳳耳邊低聲說了幾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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