餘則成會辦事會撈錢，吳敬中這幾年攢下的家底，哪一樣不是經餘則成的手置辦的？古董、房產、黃金美鈔，哪一樣離得開這位“得力副手”？真要撤去島上，身邊不帶個會來事、能撈錢的，難不成帶他這個只會查案、得罪人的李涯？
李涯只覺得一股氣堵在胸口，悶得發疼。
他對黨國忠心耿耿，出生入死十幾年。青浦特訓班的時候，他是同期最優的學員，教官拍著他的肩膀說“黨國的未來就在你們身上”；潛伏延安，他隱姓埋名，吃糠咽菜，差點把命丟在黃土坡上，好不容易熬到勝利，滿心想著要幹出一番事業，要肅清內奸，要保家國太平。
可結果貪腐的、鑽營的、尸位素餐的，一個個都能平安撤走，帶著萬貫家財去島上享清福。
他這個拼了命幹活的，反倒要留下來，守著這座遲早要丟的城，做那看不見未來的潛伏者。
李涯的嘴唇抿成一條首線，下頜線繃得緊緊的，臉色白得嚇人。他坐在那兒，脊背依舊挺得筆首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心裡那堵撐了十幾年的牆，裂了一道縫。
“怎麼？有困難？”吳敬中看著他，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施壓，“李涯，你是我最信任的人，對黨國的忠誠沒人能比。這個任務，除了你，沒人能擔得起。”
又是這套話，李涯在心裡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沒有困難。”沉默許久，李涯終於開口，聲音很低，卻很穩。
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，就算心裡再不甘，再憤懣，命令下來了，他就沒有退縮的道理。
“好。”吳敬中露出點滿意的神色，“檔案你拿回去看，這件事絕密，除了你選的人，不能讓任何人知道，包括你的家人。明白嗎？”
“明白。”李涯拿起那個牛皮紙袋，分量很輕，拿在手裡卻重逾千斤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吳敬中忽然又叫住他：“李涯。”
李涯回頭。
“好好幹。”吳敬中看著他，語氣裡難得帶了點複雜，“等反攻那天，我親自給你請功。”
李涯扯了扯嘴角，沒笑出來。
請功？他能不能活到那天都不一定。
他沒應聲，只是微微頷首，拉開門走了出去。
走廊裡的風有點涼，吹在臉上，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。他靠在牆上，低頭看著手裡的紙袋，火漆的印記鮮紅刺眼。
回到辦公室，李涯把自己關在裡面，坐了很久。
陽光透過窗戶斜斜照進來，落在他的發頂，映出幾根藏在黑髮裡的白絲。他才三十出頭，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，可眼底的疲憊，卻像熬了半輩子。
他想起青浦特訓班的日子。那時候他年輕，氣盛，成績永遠是第一，射擊、格鬥、密碼、偵察，樣樣都是拔尖的。畢業的時候，戴老闆親自接見他們，說他們是“黨國的利刃”。那時候他信，信得虔誠，覺得憑著一腔熱血，就能掃平天下奸佞，就能護得國泰民安。
後來去延安潛伏，他每天都提著心吊著膽，說違心的話，做違心的事，好幾次差點暴露，都是憑著一股勁硬撐下來的。那時候他也苦也累，可心裡亮堂，知道自己在做什麼，知道熬過去就有希望。
可現在，他在天津坐上行動隊隊長的位置，反倒比在延安的時候更迷茫了。
餘則成像塊滑不溜手的魚，每次眼看就要抓住了，總能被他輕易脫身。站長偏心，同僚敷衍，他像個孤軍奮戰的傻子，拼盡全力，到頭來不過是別人眼裡的笑話。
自從遇上餘則成，他就沒辦成過一件像樣的大案。
他不甘心，真的不甘心。
他倒要看看，餘則成到底有多大本事，到底藏得多深。他留在天津，正好。他不走了，他倒要親手把這根釘子拔出來，要讓所有人都看看，他李涯的判斷沒有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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