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向東靠回椅背上。他拉開抽屜，翻了翻那沓手寫筆記，翻到最後一頁，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，好電影自己會走路。
字跡有點潦草，是開機那天寫的。他把筆記本合上，從抽屜最裡面摸出那張泛黃的舊照片，看了一眼。照片上劉鶴鳴的笑臉被抽屜裡的陰影擋了一半，只露出半張臉和舉起的手。
他看了很久。然後鎖了抽屜，站起來，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來穿上，出門去了灣仔那個攝影棚。周星星今天在那邊補拍《街坊鄰居》的一個結尾鏡頭，因為當天觀眾反饋說那個結尾太倉促了。
秦向東到了的時候周星星正趴在監視器後面，整個人縮得比平時還小，盯著螢幕一動不動。看見秦向東推門進來，他扭頭說了一句：」東哥，剛才那條過了。」聲音很輕，但是眼睛裡亮著光。
秦向東拍了拍他肩膀，走到監視器前看回放。畫面裡劉佳玲穿著圍裙拎著那條魚，站在一條舊唐樓的巷子口，夕陽從身後照過來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回頭看了一眼鏡頭，笑了一下，然後轉身走進了巷子裡。畫面定格。
秦向東看完了，回頭對周星星說道，
」結尾再加一行字幕：街坊鄰居，歲歲平安。」
周星星愣了一下，然後拿起筆在劇本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寫了那八個字。他寫字的時候手有點抖，寫完抬頭衝秦向東點了點頭。
同一時刻，何默生在淺水灣的大宅裡看著手中當日票房資料。他坐在書房那張紅木書桌後面，旁邊放著一杯沒動過的茶，已經涼了。
郭瑞年和許慧琳坐在桌子對面的兩把椅子上，郭瑞年臉上的絡腮鬍又長出來了，亂蓬蓬的一層青茬，他攥著手機看資料的樣子像是攥著一顆炸彈。
許慧琳倒是安靜，兩手放在膝蓋上，目光落在書桌一角的一盆綠植上。
資料在資料上更新了。全港單日票房第三名，《山河故人》，天下娛樂。郭瑞年的大哥大啪一聲拍在桌面上，聲音大得許慧琳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他粗著嗓子叫道，
」這小子會飛啊？三天前還排第九，今天就第三了？」
他轉頭看何默生，
」老闆，排片是不是出問題了？不是跟院線打了招呼嗎？」
何默生沒接他的話。他拿起資料，翻到具體場次資料，一家一家地看。看了一分多鐘之後他放下了資料，端起桌上那杯涼茶抿了一口，喉結動了一下。
然後他開口了，語速不快，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跟對面兩個人說話，
」上座率百分之六十三。小廳坐滿了。觀眾看完出來跟別人說了，一傳十，十傳百。排片壓不住口碑。」
他把茶杯放回桌上，杯底磕在紅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。他抬起頭來看向郭瑞年，目光平靜，語氣也沒什麼起伏，但是郭瑞年不自覺地把背挺直了。
」郭導，你那個片子我看過了。」
何默生說，
」爆炸戲剪短三十秒，感情線加長兩分鐘。重剪，明天給我看新版。」
郭瑞年愣了一下，嘴張了張想說什麼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他點了點頭，說了聲好，站起來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許慧琳。許慧琳還在坐著，她等郭瑞年出去了才開口，聲音很輕，
」老闆，我的呢？」
何默生看了她一眼，
」你的不動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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