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初一那天,秦向東起了個大早,天還沒亮透,凌晨五點半的港島還蒙著一層深藍色的薄霧,街燈亮著昏黃的光,馬路上只有零星的幾輛計程車和送報的電動車。
他一個人出了門,沒讓人跟著,穿了一件最普通的灰色夾克,深藍色牛仔褲,一雙舊運動鞋,混在早起出門的人裡完全不顯眼。
他去了離家最近的那家影院,就在上環的一條橫街上,門面不大,招牌是紅底白字的老式燈箱。他到的比售票視窗開門還早了二十分鐘,就在門口站著,兩手插在夾克口袋裡,
上午九點五十分,影院大堂開門了。秦向東跟在一群買票的人後面走進去,混在隊伍裡抬頭看牆上的電子排片表。那塊電子屏是新裝的,字號大得刺眼,滾動的紅色字碼一行一行跳過去。
何默生兩部片子一共排了七個廳,七個廳的排片密密麻麻佔了大半個螢幕。五個是最大的放映廳,每個廳能坐三百多號人,黃金時段從早排到晚,上午十點。下午一點。下午四點。晚上七點。晚上九點半,五場滾動,間隔四十分鐘,幾乎不間斷。
剩下兩個小廳給了許慧琳的《夜瞳》,場次稍少一些,但也佔了下午和晚上的最好時段。
天下娛樂兩部片子只排了兩個小廳,比電話亭大不了多少的那種,每個廳滿打滿算坐七八十人。
上午十點一場《山河故人》,下午兩點一場《街坊鄰居》,晚上九點一場兩部連放,三個場次分佈在一天的頭尾和中間最沒人看電影的午後兩點。排片表上那兩個片名縮在螢幕左下角,字號都比別的片子小一號,像兩個被擠到牆角的人。
秦向東站在人群裡看了一陣。他看得很仔細,從頭看到尾,從早上看到晚上,又把何默生那邊的排片數了一遍。七個廳,一天五場,三十五場次。天下這邊,兩個廳,一天三場,六個場次。差出來將近六倍。
他臉上的表情沒變。插在口袋裡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鬆開了,然後他轉身去排買《山河故人》票的隊伍。隊伍不長,二三十個人的樣子,稀稀拉拉地排著,跟旁邊何默生那兩條拐了好幾個彎的長龍比起來寒磣得不行。
排在他前面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穿工裝褲的大叔,褲腿上沾著幹了的油漆點子,手裡拎著一袋剛買的早餐,油條從紙袋裡露出來半截。
大叔正仰頭看著排片表,嘴裡嚼著什麼東西。秦向東湊上去搭話,聲音隨意得像在跟鄰居嘮嗑,
“大哥,這麼早就來看《山河故人》啊?”
那大叔回頭看了他一眼,嘴邊還沾著油條渣子,笑著說道,
“是啊,我看了預告,講兩兄弟幾十年恩怨的,梁潮偉演的嘛,我老婆特別喜歡他。何默生那部爆炸片我沒興趣,過年嘛,帶老婆孩子看個講情義的片子,挺好的。你看你也是來看這個的吧?”
秦向東點點頭。大叔用油條指了指旁邊那條長龍,壓低聲音說,
“你看看那邊,全是小年輕,排隊都排到門口拐彎了,一水兒的染頭髮的。吵吵鬧鬧的,我可受不了。”
他說著又咬了一口油條,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:,
還是這種安安靜靜的片子好。“
秦向東衝他笑了笑,說了句”有眼光“,然後安安靜靜地站在隊伍裡等著。
他前面的大叔買了三張票,回頭衝他擠了擠眼就走了。輪到秦向東的時候,售票視窗的小姑娘頭都沒抬,手指敲了敲玻璃下面的票價牌,
”十點場,《山河故人》,一張?“
”一張。“
秦向東把準備好的零錢遞進去。
小姑娘收了錢,從機器裡吐出一張票根遞出來,票根是淺黃色的紙,上面印著片名。場次。廳號和座位號,最底下有一行小字”祝您觀影愉快“。
秦向東把票根折了一下放進夾克內兜裡,貼著胸口的位置放好。
他沒去看電影。買完票就退出了隊伍,走到大堂另一側靠牆的休息區站著,手裡捏著一杯從門口自動售貨機買的瓶裝水,擰開蓋子喝了一口。他的位置能同時看見兩個售票視窗的動靜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