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途汽車的喇叭聲又長又響,把林棉從混亂的思緒裡拽了出來。到站了,紅星縣城到了。
車門一開,熟悉的煤灰味混著街邊國營飯店飄出的油煙味湧了進來。林棉抓著網兜,機械地跟著人流下車。腳踩在堅實的土地上,心卻還在半空中懸著。
陸戰的外套還披在她肩上,軍綠色的布料厚實,將她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,也隔絕了大部分打量的視線。可這份“保護”此刻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,燙得她坐立難安。
從汽車站到紅星機械廠的家屬院,要穿過三條街。一路上,林棉的頭都快埋到胸口裡去了。她能感覺到,身邊這個男人強大的氣場,讓周圍的人都下意識地保持著距離。他步子大,卻始終配合著她的速度,不緊不慢地走在她左前方,像一堵移動的牆。
終於,那棟熟悉的紅磚三層小樓出現在眼前。二單元,201.她家。
林棉的腳步停住了,雙腿像是生了根,再也挪不動分毫。
“怎麼不走了?”陸戰停下來,回頭看她。
“我......我怕。”林棉的聲音很小,“我不知道該怎麼跟我爸媽說。”
“不用你說。”陸戰的回答簡單直接,“進去就行。”
他說完,也不等林棉反應,徑直走到201的門前,抬手,篤篤篤,敲了三下門。那力道不輕不重,沉穩有力,就像他這個人一樣。
林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完了,沒有退路了。
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,一股熟悉的飯菜香氣飄了出來。開門的是林棉的母親劉翠華,她腰上還繫著一條藍布圍裙,看見門口的女兒,臉上立刻笑開了花。
“棉棉回來啦!哎喲,媽還說你得晚上才到呢!快進來,看你這小臉給累的......”劉翠華一邊唸叨著,一邊伸手來拉女兒。可她的手剛碰到林棉,目光就落在了她身後的陸戰身上,話音戛然而止。
劉翠華的笑容僵在臉上,她的眼睛在女兒身上那件明顯不合身的男人軍裝上掃過,又抬頭打量著門口這個陌生的高大男人,臉上的熱情迅速褪去,轉為一種審視和警惕。
“這位是......”
屋裡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:“誰啊?”
隨著話音,林棉的父親林建國從裡屋走了出來。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汗衫,戴著一副老花鏡,手裡還拿著一份《紅星日報》。
當他看到門口的情形時,眉頭一下子就皺了起來。
林建國當過兵,看人的眼光毒得很。他一眼就看出來,門口這個年輕人不簡單。那身板,那站姿,還有那股子沉穩的氣度,絕不是普通的小兵。可他越是這樣,林建國的心就沉得越厲害。
他自己的閨女,他最清楚。膽子小,臉皮薄,怎麼會跟一個氣場這麼強的軍官攪和在一起?還穿著人家的衣服!
客廳裡的空氣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。原本不大的空間,因為陸戰的進入,顯得更加逼仄。
“爸,媽......”林棉的聲音細得聽不見,手心全是汗。
“先進來再說!”林建國的聲音很沉,他放下報紙,指了指客廳裡那張唯一的木製沙發。
陸戰很自然地走到沙發邊,卻沒坐,而是筆直地站著。林棉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,站在他旁邊,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。
劉翠華解下圍裙,給陸戰倒了杯水,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,動作有些僵硬。“同志,喝水。你是......棉棉的同事?”
“阿姨,我不是。”陸戰開口,聲音平靜,卻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。他轉向林建國,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,“叔叔,您好。”
林建國沒說話,只是看著他,等著他的下文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