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裡,錢表舅一家留下的狼藉還在。地上是瓜子皮,桌上是剩菜湯汁,空氣裡那股子揮之不去的。屬於外人的酸腐氣,和窗外風沙過後的塵土味混在一起,讓人胸口發悶。
林棉沉默地收拾著殘局,把吐在地上的瓜子皮一點點掃進簸箕裡。她的動作很慢,心裡卻比這屋子還亂。
桌上,那封從山東老家寄來的信,和那個用黃紙包著的。黑乎乎的藥包,就那麼靜靜地躺著,比剛才錢表舅一家三口的吵鬧聲,更讓人心煩意亂。
陸戰就坐在桌邊,手裡拿著塊布,一下一下地擦著那枚被他視若珍寶的銀色打火機。他擦得很用力,神情專注,彷彿那上面有什麼擦不掉的汙漬。可林棉知道,他只是在借這個動作,掩飾著什麼。
信裡的字,林棉剛才掃了一眼。是婆婆那雙長滿老繭的手,一筆一劃寫出來的,字跡歪歪扭扭,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固執。信裡先是問了風沙大不大,吃的習不習慣,最後幾句話,才是重點。
“......你倆結婚也快半年了,棉棉肚子還沒個動靜?咱老陸家三代單傳,就盼著你給開枝散葉了。我託人從山上採的偏方,專門管生兒子的,你盯著她喝,一天三次,不能斷......”
生兒子。
這三個字,像三座大山,壓得林棉喘不過氣來。她低頭看著那個散發著濃重苦澀藥味的紙包,心裡又酸又澀。她才二十歲,她還沒想過孩子的事。
陸戰擦完了打火機,又把它小心地放回胸前的口袋裡。他站起身,拿起掃帚,一言不發地幫著林棉一起打掃。他把地上的狼藉都掃乾淨,又提來一桶清水,跪在地上,用抹布把地一寸寸擦得乾乾淨淨。
他幹活的時候,脊背挺得筆直,動作又快又利索,不留一個死角。可他越是這樣沉默,林棉的心裡就越是沒底。
他到底是怎麼想的?他是不是也覺得,她這個媳婦娶回來,最大的任務就是傳宗接代?
屋子收拾乾淨了,可那封信和那個藥包,還擺在桌子最顯眼的位置。
陸戰去院子裡打了盆熱水回來,放到林棉腳邊,自己則脫了鞋襪,用另一盆涼水衝著腳。嘩啦啦的水聲,在寂靜的屋子裡響著。
林棉看著他那雙佈滿傷疤的腳,看著他線條剛硬的側臉,終於還是沒忍住,開了口。她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。
“陸戰......你媽的信......”
“嗯。”他頭也沒抬,只是應了一聲,搓著腳的力道重了幾分。
“那個藥......”林棉的手指攪在一起,“你......是不是也想要個孩子?”
搓腳的動作停了。
陸戰緩緩抬起頭,那雙在燈光下深不見底的眼睛,直直地看向她。屋裡很靜,靜得能聽見煤爐裡火苗“噼啪”的輕響。
林棉被他看得心慌,下意識地就想別開視線。
“我問你,”陸戰開口,聲音被水汽潤過,卻依舊帶著他特有的。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二十。”林棉小聲回答。
“你自己都還是個半大孩子。”他把腳從水盆裡拿出來,用一塊半舊的布巾擦乾淨,每一個動作都慢條斯理,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。
他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高大的影子將她完全籠罩住。
“誰照顧誰?”
他反問了一句,不等林棉回答,就徑直走到桌邊,伸出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,拿起了那個黑乎乎的藥包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