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話,像一根燒紅的鐵釺,直直地捅進了陸戰的胸膛。
是需要她,還是放她走?
屋子裡的空氣都凝固了,煤油燈的火苗靜靜地跳動,將他臉上那道猙獰的傷疤映得忽明忽暗。
陸戰的拳頭在身側死死攥住,骨節發出輕微的聲響。他想開口,喉嚨裡卻像是被沙子堵住了,一個字都擠不出來。放她走?這三個字,光是在心裡過一遍,就比崑崙山的風雪還颳得他心口疼。可留下她?他又憑什麼?
他看著她那雙清亮得不帶一絲雜質的眼睛,那裡面有質問,有委屈,更有孤注一擲的決絕。
他輸了。輸得一敗塗地。
就在他被這無聲的對峙折磨得快要瘋掉的時候,林棉卻忽然笑了。
那笑很淡,卻像一把小錘子,敲碎了屋裡緊繃的氣氛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用那雙冰涼的手指,一點點地,把他那攥得死緊的拳頭給掰開。她的力氣很小,可他那能捏碎石頭的拳頭,卻在她手下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,順從地鬆開了。
“陸戰,你這個人,什麼都好。”她把自己的手放進他粗糙寬大的手心裡,仰頭看著他,“就是太能替別人著想了,想到都忘了問問,別人到底想不想要。”
她頓了頓,每一個字,都說得清晰又用力。
“我告訴你,我想要什麼。”
“省城是好,有暖氣,有畫展,有我說不出名字的好館子。可那些,跟我有什麼關係?”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輕輕划著,“我的畫,畫的是王嫂把最後一個土豆塞給我,畫的是李嫂子抱著鐵蛋哭,畫的是幾十個女人,把手按在冰冷的車廂上!這些東西,省城的畫室裡有嗎?那些穿著乾淨衣裳的文化人,他們見過嗎?”
“我的根,從我踏上這片戈壁灘的那天起,就紮在這了。省城的土再肥,養不出我想要的花。”
陸戰的呼吸,重了。他看著她,那張總是緊繃的臉上,所有的線條都開始不受控制地鬆動。
林棉看著他的眼睛,又說:“還有我的學生。那幫小蘿蔔頭,剛被我教會怎麼拿筆,怎麼畫出天上的太陽和地上的駱駝刺。我走了,誰來教他們?讓他們再回到以前,拿著根木棍在沙地上畫道道嗎?”
“我答應過王校長,要把這些孩子帶出來。我林棉說話,不能不算數。”
她的話,像一陣又一陣的浪,拍打在陸戰用理智築起的那道堤壩上,那堤壩,已經搖搖欲墜。
林棉看著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,終於丟擲了最重的那塊石頭。她收回手,用雙臂,環住了他那鐵一樣堅硬的腰。她把臉貼在他那還帶著槍油味的軍裝上,聲音悶悶的,卻帶著一股子不容辯駁的蠻橫。
“陸戰,前面說的那些,都是假的。”
“我之所以不走,就一個原因。”
“我的男人在這兒。他剛從鬼門關爬回來,身上還帶著傷,晚上睡覺說胡話,吃飯還跟餓死鬼投胎一樣。我走了,誰管他?讓他一個人守著這空蕩蕩的屋子,晚上被凍醒了,連個捂腳的人都沒有?”
“我告訴你,門兒都沒有!”
“你陸戰這輩子,就是我林棉的人。你走到哪,我就跟到哪。你想把我推開,去過什麼‘好日子’?我告訴你,沒你的地方,再好的日子,那都是受罪!”
“所以,別再問我走不走。”
她抬起頭,那雙通紅的眼睛裡,全是水光,也全是燎原的火。
“你現在就給我一句話,這個家,你還要不要?你這個當家的,還要不要我這個媳婦兒?”
“轟隆”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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