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勢不知道什麼時候小了下來。不是被撲滅了,是燒無可燒了。
女友們——幾百個、幾千個、幾萬個——都成了灰。灰是白色的,輕的,溫柔得不像話的東西。
世界在崩塌,一寸一寸的。裂縫是筆首的、平行的、等距的,畫素化的。露出等待被填充的虛無。
女友三號和白七坐在靈車的後備箱,沒有挽手,沒有靠肩,只是坐著。
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一個拳頭的距離,不遠不近,像兩個在公交車站等車的陌生人,又像兩個己經不需要用身體接觸來確認彼此存在的傢伙。
她的臉正在變淡,五官還清晰可辨,但輪廓己經不是線條了。
“這個世界完蛋了。”她說。
白七看到0101的本來被嚇了一大跳,以為一把火燒出副本真相了,聽到女友的話安下心來。
死到臨頭髮現真相,遲了!他們會和這個世界一起完蛋的,對吧?
“你知道的,對吧?”她偏過頭看他。
白七點了點頭。
他覺得臨死前和一個女孩子在靈車的後備箱裡談天說地,不失為一種浪漫的事。
女友的眼圈紅了。
像一朵花在延時攝影中綻放的過程,每一幀的變化都細微到幾乎看不出,但當所有幀連在一起的時候,你會發現它己經開到了最盛,下一秒就要開始凋謝了。
“你是白七。你是警察。你是我的愛人。你是我在——活著的時候,遇到過的最好的人。”
“你為什麼不說話?”
“你不是很會說話嗎?你不是總有那麼多歪理嗎?你不是要把小蛋糕拌胡辣湯,你不是要我一死就另尋新歡嗎?”
白七腦子要裂開了,聽不進去女友在嚷嚷什麼。
整個世界像剝開的洋蔥皮,程式碼搭建的建築崩塌後,底下是真實的泥土,長著叫不出名字的野草。
深深的腳印,一個人在同一個位置站了很久,反覆調整重心留下的痕跡。
一個墓碑,花崗岩的,墓碑上有女友的全名,字的凹槽填著金色的漆——“安西”。
燒剩的紙錢,比虛擬世界真實的紙錢,有沒燒透的角,像說了一半再說不下去的話。
不遠處,有兩個人,是女友父母,獨立的兩個人……中年男人背是佝僂的,手指在一片光幕上飛快敲擊。
這些都無所謂。
可是,通關光柱……白七滿心滿眼只有這個金色的東西,他一生的宿敵。
白七的臉扭曲成要哭不哭的形狀。
女友在這種時候居然笑了,那種我想讓你記住我笑的樣子而不是我哭的樣子的笑。
露出左邊那個酒窩,右邊沒有。鼻頭是紅的,但她是笑著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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