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把婉娘叫來。”默然良久,鄧媛芳終是開口,聲線疲憊,“你教她跳舞。”
秋杏一怔:“少奶奶,您不是說不讓她替身了嗎?”
“我只讓她代我去舞會。”鄧媛芳截斷她的話,眸光冷澈,“其餘之事,休要再提。”
聽雨軒西廂房內,沈姝婉對著一面昏黃銅鏡,緩緩舒展身形。
她跟隨秋杏習舞已有三日。基本步法、節律、姿態,皆學得極快。秋杏誇她有天分,身段軟,樂感佳,再練幾日便能像個樣子。
沈姝婉未曾說破,幼時在蘇州,家中便為她請過留洋的先生,教習外文與舞蹈。
秋杏所授,不過最淺顯的入門步法,她十三歲前便已熟稔。
此刻在秋杏面前,仍須裝作初學者的生澀模樣。
她揚起手臂,足尖輕點,隨著心中無聲的旋節奏緩緩轉圜。
藕荷色裙裾盪開,若一朵初綻的蓮。腰肢柔婉,頸項纖長,每一寸挪移皆含著一股渾然天成的韻致。
直到一道嗓音帶著笑意劃破了室內的寧靜。
“妹妹真是好興致,大白天就練起舞來了?”
沈姝婉動作微頓,緩緩轉過身。
趙銀娣笑盈盈地倚在門邊,一身桃紅襖裙襯得她面色嬌豔,只是那笑意並未深達眼底。她手裡捏著條帕子,慢悠悠走進來,目光在沈姝婉身上流轉了一圈。
“趙姐姐。”沈姝婉頷首見禮,神色平靜。
“我方才路過,聽見裡頭有動靜,還當時誰呢。”趙銀娣走近幾步,語調親暱,卻帶著若有似無的探詢,“妹妹這是得了如煙姨娘青眼,連跳舞都學上了?可真真是好福氣。”
沈姝婉抬眼看向她,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。
“姐姐說笑了。不過是姨娘身子重了,想活動活動筋骨,讓我學幾個步子,回頭也好陪她解解悶。”
趙銀娣帕子輕掩嘴角,笑聲裡摻著幾分不明的意味:“如煙姨娘待你可真好。也是,妹妹生得這樣一副好模樣,性子又溫順,誰看了不喜歡呢?”
她頓了頓,語氣似關切,又似試探,“不過妹妹呀,有些事兒還是得仔細掂量。咱們這樣的人,安分守己才是本分,你說是不是?”
沈姝婉垂下眼睫,指尖輕輕撫過袖口細微的褶皺。
“姐姐提醒的是。我不過是個奶孃,替主子分憂罷了,從不敢有非分之想。”
趙銀娣盯著她看了片刻,忽然又笑起來,伸手似要拉她的手,卻在半途收了回去,只虛虛一拂:“你能這樣想,我便放心了。咱們同在梅蘭苑,理當相互照應著。”
她話雖如此,眼神卻掠過沈姝婉纖細的腰肢與舒展的臂彎,一絲晦暗劃過眼底。
沈姝婉抬眼,迎上她的目光,靜靜道:“姐姐說的是。都是伺候主子的人,本就應該互相體諒。”
兩人對視一瞬,趙銀娣率先移開視線,笑了笑:“那你繼續練吧,我不打擾了。”說罷轉身款款離去,桃紅裙襬掠過門檻,消失在外頭的光影裡。
沈姝婉望著空蕩蕩的門口,臉上那抹淺淡的笑意漸漸斂去。
她復又轉身面向銅鏡,緩緩抬起手臂,繼續方才未完的動作,彷彿什麼也未發生過。只鏡中那雙眸子,靜得像深潭,映不出半點波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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