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姝婉早已料到必有此一問，垂眸斂目：“是婉孃的不是。瞧見那套針具，想起幼時曾施恩於我的一個老人家，一時觸景傷情，未能自持，這才落了淚。萬沒想到竟會引得大少爺如此掛心，還出了那樣高的價碼。”
鄧媛芳盯著她，指尖深深陷進沙發扶手的絲絨裡，掐出印子來：“一時未能自持？沈姝婉，你可知道你今日險些釀成大禍！一套陳年舊物，值當藺家大少奶奶當著滿堂賓客的面垂淚？值當藺家家主豪擲萬金？”
她的聲調漸高，壓著的火氣幾乎要竄出來，“外頭如今傳成什麼樣了？你是什麼人？你只是個替身！你的本分是在人前扮好我，不是在那兒演你的私情舊恩！你那些陳年往事，與鄧家何干？與藺家何干？”
沈姝婉輕輕咬住下唇，眼眶漸漸洇出一圈淡紅。
祖母的遺物被斥作不值錢的陳年舊物，祖母的一生被輕飄飄地歸為私情舊恩，這比任何疾言厲色的叱罵更叫她心口發窒。
“少奶奶息怒，”她低聲應道，“婉娘知錯了，往後定當謹記。”
鄧媛芳冷冷一嗤，胸脯起伏著：“我原本打算，讓你在午宴前尋個由頭退下，後頭的茶會與晚宴，我自行設法周旋。”
她深吸一口氣，強壓怒火，“偏生我父親遞了話，要你必須撐完整日的場面，且須保住鄧氏顏面，風頭不能遜於旁人。”
沈姝婉心頭驀地一沉。
“所以，”鄧媛芳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睨著她，“你給我聽仔細了，接下來的午宴、茶敘、晚宴，你都得給我扮得滴水不漏。不許再出半分差錯，不許再有半點私情流露。你只需微笑、頷首、說該說的話、做該做的事。明白了麼？”
“婉娘明白。”沈姝婉的聲音輕如蚊蚋。
鄧媛芳盯著她看了半晌，忽然伸手，捏住她的下頜，迫使她抬起頭。
兩張肖似的臉龐近在咫尺，眉眼輪廓如出一轍，眸底的神采卻判若雲泥。
一個燃著嫉妒與惶惑的闇火，一個沉靜如深不見底的寒潭。
鄧媛芳一字一頓，吐息幾乎拂在她面上，“你這張臉，你這身份，你眼前所有的一切，都是鄧家給的。安安分分做事，別動不該動的心思，否則……”
沈姝婉垂下眼睫：“婉娘不敢。”
鄧媛芳鬆開手，轉身坐回沙發，疲乏地揉了揉額角：“出去罷。”
沈姝婉福身退出了房間。
門外，春桃候在那兒，眼神複雜地掠她一眼，低聲道：“趕緊走吧，午宴將開了，別再瞎搞事了，少說話很難嗎！”
二人沿著長廊往回走。剛至樓梯轉角，一名穿著制服的侍應生匆匆而來，手中捧著一隻精巧的紫檀木匣。
“藺太太，”侍應生恭敬行禮，“這是何世昌老先生囑我轉交與您的。”
沈姝婉微怔，接過木匣。
匣子入手沉實，雕著簡雅的雲水紋。她輕輕掀開盒蓋。
裡頭靜靜躺著的，正是那套古法針具。
銀針在深褐色的麂皮墊上列得整整齊齊，針尾纏繞的絲紋在光下流轉著溫潤的暗澤。針包內側，那個幾乎難以辨認的“寧”字，此刻清晰入眼。
沈姝婉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輕顫起來。她幾乎要抑不住去觸碰那些銀針，去感知祖母留在上頭的氣息與溫度。
“這是……？”她抬眼看向侍應生，嗓音微啞。
春桃也瞧見了，臉色一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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