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靠在他肩上,聽著他那些話,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堵著,酸酸的,澀澀的。
「那就請吧。」她道,「請一位好先生,有耐心的,不急躁的。」
他點了點頭。「我讓人去辦。」
家瑞知道自己要早起唸書的事,是在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清晨。沈姝婉替他換好了衣裳,又替他理了理衣領,蹲下來,平視著他的眼睛,溫溫柔柔地道:「家瑞,從明日起,你便要去先生那裡唸書了。」家瑞愣了一下,抬起頭,望著她。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,先是茫然,然後是困惑,最後慢慢地。慢慢地浮起一層水光。
他沒有哭。他只是站在那裡,嘴唇抿得緊緊的,眼眶紅紅的,像一隻被搶走了魚的貓。沈姝婉看著他那副模樣,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揪了一下,可她沒有改口。藺雲琛說過,他小時候像家瑞這般大,已經會算術了。家瑞不比任何人差,他也可以。
家瑞轉身便跑了。他跑到書房門口,站住了,推開門,藺雲琛正坐在書案後頭看帳冊。他走進去,站在書案前,仰著臉,望著藺雲琛。藺雲琛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
「怎麼了?」
「我不想念書。」他道,聲音悶悶的。
藺雲琛放下帳冊,望著他。「為什麼?」
「起不來。」
「起得來。你每日都起得很早。」
「……」家瑞說不出話了。他確實每日都起得很早,比虎子早,比弟弟早,有時候比沈姝婉還早。他不是起不來,他是不想起。唸書有什麼好?坐在那裡,聽先生講那些聽不懂的東西,寫字,背書,背不出來要挨罰。他見過隔壁的阿毛,每日天不亮便起來,天黑了才回來,回來還要寫大字,寫得手都酸了。他不想那樣。
「我不想念書。」他又說了一遍,聲音比方才低了些。
藺雲琛看著他,看了好一會兒。「不行。」
家瑞的眼眶又紅了,這回比方才更紅,眼淚在裡頭打著轉,可到底沒有落下來。他轉過身,跑了出去。
他跑過迴廊,跑過月洞門,跑過那叢翠竹,一頭撞進一個人懷裡。那人被他撞得退了兩步,穩住身子,低下頭,看見一個紅著眼眶的小東西正仰著臉看他。
「三哥。」家瑞喚了一聲,聲音有些啞。
藺昌民蹲下來,看著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樣,笑了。「怎麼了?誰欺負你了?」
「大哥要讓我去唸書。」家瑞吸了吸鼻子,「我不想去。我跟他說了,他不聽。」
藺昌民想了想,問:「他為什麼讓你去唸書?」
「他說他小時候像我這麼大,已經會算術了。」
藺昌民點了點頭。「你大哥說得對。他小時候確實很用功,你祖父在世時,常誇他。」他頓了頓,望著家瑞,「你不想念書,是因為怕苦,還是因為不喜歡?」
家瑞想了想。他也不知道。他沒有念過書,不知道苦不苦,也不知道喜不喜歡。他只是覺得,唸書了,便不能像現在這樣,在院子裡玩了。不能跟虎子捉迷藏,不能看弟弟在地上爬,不能在桂花樹下蹲著看螞蟻搬家。他捨不得這些。
「怕苦。」他道。
藺昌民笑了。「怕苦也不行。你父親當年也怕苦,可他熬過來了。你若是不念書,將來便什麼都不懂,什麼都不懂,便會長成一個……」他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詞句,「長成一個笨蛋。」
家瑞愣住了。笨蛋。他不想當笨蛋。虎子說,笨蛋是罵人的話,被罵了要還嘴。可他不知道怎麼還嘴。他只是站在那裡,看著藺昌民,眼眶更紅了,眼淚終於滾下來,一顆一顆的,砸在青石板路上。
藺昌民看著他哭,沒有慌,也沒有哄。他只是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他的肩。「哭完了,便回去。明日好好唸書,別讓你父親和哥哥失望。」
家瑞哭著跑開了。他跑到後院,蹲在桂花樹下,抱著膝蓋,把臉埋在臂彎裡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沈姝婉找過來時,他還在哭,哭得沒有聲音了,只是偶爾抽噎一下。她蹲下來,輕輕摸了摸他的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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