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曼麗要送她回去,她說想自己走走。陳曼麗不放心,讓車伕跟著,她也沒拒絕。她沿著街慢慢走,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,看著那些亮起燈來的店鋪,看著天邊那輪漸漸西沉的日頭。
她忽然想起在西洋的日子。一個人,走在陌生的街上,誰也不認識,誰也不認識她。那時她常想,若是有人陪著,該多好。如今有人陪著了,她又想一個人走走。人真是奇怪。
她走到一座石橋上,站住了。
橋下的河水是暗綠色的,倒映著兩岸的燈籠,紅彤彤的,像一串一串的糖葫蘆。她靠在欄杆上,望著那些倒影,忽然笑了。日子還長著呢。她想。慢慢來,不急。
施慧珠從石橋上下來,沿著街慢慢走。天色漸漸暗了,街兩旁的鋪子亮起了燈,一盞一盞的,連成一條暖黃色的河。
她走得不快,東看看西望望,什麼都新鮮。
離開港城兩年,回來覺得哪裡都變了,又哪裡都沒變。從前常去的糖水鋪子還在,只是換了招牌;從前常逛的書局也還在,只是門面翻新了。她在一家賣胭脂水粉的鋪子前頭站了一會兒,看了看櫥窗裡擺著的那盒胭脂,又走開了。
過馬路時,她只顧著看街對面那家新開的西點店,沒留意左邊的動靜。那輛腳踏車衝過來時,她只聽見一聲喊——「讓開!」——她轉過頭,還沒來得及反應,一隻手已經攥住了她的胳膊,將她猛地往後一帶。腳踏車擦著她的裙襬過去了,歪歪扭扭地衝出幾丈遠,連人帶車摔在路邊。
騎車的是個半大小子,爬起來,一瘸一拐地過來道歉,說剎車失靈了,不是故意的。施慧珠擺了擺手,說沒事,讓他走了。
她這才轉過身,看向那個拉住她的人。藺雲琛站在她身後,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長衫,眉頭微微皺著,目光落在她身上,上下打量著,像是在確認她有沒有傷著。
她認得這張臉。接風宴上見過,父親介紹過,說這是藺家大少爺,藺雲琛。她那時覺得他話少,冷冰冰的,不好接近。此刻他站在她面前,街燈的光落在他肩上,將他的眉眼映得柔和了些。他眼裡有擔心,還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,像是後怕,又像是慶幸。
「藺大哥?」她喚了一聲。
他點了點頭,鬆開她的胳膊。「傷著沒有?」
她搖了搖頭,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,他方才攥過的地方,有些發紅。
她剛想說沒事,卻看見他的右手垂在身側,不太自然地微微曲著。她怔了一下。
「你的手……」
「不礙事。」他道,把手往身後藏了藏。
她不信,走近一步,想去看他的手,他卻退了一步。兩個人就這樣一進一退的,像在跳什麼笨拙的舞。
陳曼麗從街對面跑過來,氣喘吁吁的,一把拉住施慧珠的胳膊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。
「慧珠!你沒事吧?我聽見喊聲,嚇死了!」
「沒事。」施慧珠道,「藺大哥拉了我一把。」
陳曼麗這才看見藺雲琛,怔了一下。「藺大哥?你怎麼在這兒?」
「路過。」他道,言簡意賅。
陳曼麗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施慧珠,目光在他垂著的右手上停了一下。「你的手怎麼了?」
「拉了一下。」他道,「不礙事。」
施慧珠不放心,又走近一步。「藺大哥,我陪你去醫院看看吧。萬一傷著骨頭……」
「不用。」他打斷她,語氣平淡,可沒有不耐煩,「回去揉一揉便好。」
施慧珠站在那裡,看著他,還想說什麼,可對上他那雙沒什麼表情的眼睛,話便咽回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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