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埃爾走了,蕭炎轉過身,望著沈姝婉,眼裡帶著一絲驚訝。“你還會法語?”
沈姝婉笑了。“會幾句。不多。方才他說得快了,我便聽不太懂了。”蕭炎也笑了,沒有再多問。三個人繼續往前走,走過了兩條街,才到和平飯店。
和平飯店的門面不大,可裡頭別有洞天。地面鋪著大理石,亮得能照出人影;天花板很高,垂著幾盞水晶吊燈,在日光下閃著細細碎碎的光。
侍者穿著筆挺的制服,說話輕聲細語的,像怕驚著誰。沈姝婉注意到,這裡的客人大多是洋人,有法國人,有英國人,有美國人,還有幾個穿著和服的東洋人。
他們說著各種各樣的語言,笑聲從這桌飄到那桌,混著刀叉碰撞的脆響,和酒杯輕碰的叮噹聲。
蕭炎訂了一張靠窗的桌子,窗外是南京路,人來人往的,熱鬧得很。
他接過侍者遞來的選單,翻了幾頁,便合上了,對侍者說了幾個菜名,侍者點了點頭,退了下去。
沈姝婉拿起桌上的選單,翻開看了一眼,眉頭便微微皺了一下。菜的價格,比她想象的要高得多,比港城那些館子高了不止一倍。蕭炎看見她的表情,笑了。
“這兒的菜,是給洋人吃的。洋人有錢,不在乎。老闆便定得高高的,反正他們也不懂。”
他頓了頓,“可味道確實不錯。你嚐嚐便知道了。”
菜上來了。頭一道是奶油蘑菇湯,濃稠稠的,奶香濃郁,蘑菇的鮮味和奶油的醇厚融在一處,喝一口,便覺得渾身都暖了。
沈姝婉喝了兩口,擱下勺子,問蕭炎:“這湯裡放了什麼?好像還有別的味道。”蕭炎笑了。“你舌頭真靈。還放了松露。西洋人愛吃這個,價比黃金。”
沈姝婉又喝了一口,這回她嚐出來了,是一種形容不出的、又香又醇的味道。
第二道是煎銀鱈魚,魚皮煎得金黃,脆脆的,魚肉白嫩嫩的,用叉子輕輕一撥便散開了。沈姝婉嚐了一口,點了點頭。“好吃。”
第三道是牛排,選了七分熟,切開來,裡頭還是粉紅色的,汁水豐富,肉質嫩得入口即化。
阿蘭在一旁吃得眼睛都亮了,可她不敢多吃,只是小口小口地嘗著。阿誠倒是吃得不客氣,可他吃什麼都一個表情,看不出來喜歡還是不喜歡。
蕭炎端起酒杯,與沈姝婉碰了碰。“嚐嚐這個,法國的紅酒,不烈,你喝得慣。”沈姝婉抿了一口,甜絲絲的,帶著一點澀,嚥下去後,嘴裡還有一股果香。她放下酒杯,笑了。
“蕭表哥,你常來這裡?”
蕭炎搖了搖頭。“不常。一個月來一兩次,陪客人。偶爾自己來,喝杯咖啡,坐坐。”
他頓了頓,望著沈姝婉,“曼麗跟我提起過你。她說你很厲害,又會做衣裳,又會看病,人還溫柔。我今日一見,果然如此。”
沈姝婉低下頭,擺弄著盤子裡的食物。“曼麗過獎了。我不過是運氣好。”
蕭炎搖了搖頭。“運氣好的人多了,可能走到今天的,不多。”他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口,擱下,“便宜了藺雲琛那小子。”
沈姝婉抬起頭,望著他。“你認識他?”
蕭炎笑了。“何止認識。我們小時候常打架。”他頓了頓,“他這個人,從小便冷著一張臉,不愛說話,不愛笑,不愛搭理人。我看不慣他,他也看不慣我。見了面便打架,打完了便誰也不理誰。”
他回憶著,嘴角翹起來,“有一回,我把他鼻子打出血了,他也不哭,也不告狀,只是擦了擦血,瞪了我一眼,走了。第二日又來了,跟沒事人似的。”
沈姝婉聽著,也笑了。她想起藺雲琛,想起他那張冷冰冰的臉,想起他不愛說話的樣子,想起他瞪人時的眼神。
她忽然覺得,他小時候,大約也是這樣,冷冷的,靜靜的,像一座小小的冰山。
“後來呢?”她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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