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娣進城了。
依照金默的“指點”，她主動聯絡了那個一首潛伏在暗處、負責接應和傳遞訊息的上線。
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、在街角開了多年雜貨鋪的中年掌櫃。
在雜貨鋪後院狹窄陰暗的房間裡，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鎮定，甚至帶著點“急於立功表現”的急切，說出了那個聽起來荒誕卻又“合情合理”的計劃。
她需要一個能被衙門認可的“良民”身份，然後以這個身份，將小草莊那些無籍之人收為僕役，再行放良，以此解決戶籍難題，從而贏得金默更深的信任，獲得更核心的位置。
她以為這會很難解釋，甚至可能引起懷疑。
但對方的反應，卻大大超出了她的預料。
那掌櫃聽完，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驚訝，隨即便是毫不掩飾的讚許和……狂喜。
“妙！此計大妙！”掌櫃撫掌低笑，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，“不枉徐小姐潛伏多日，竟能想到如此迂迴深入之法！如此一來，你便可名正言順融入其核心，我等亦能……呵。”
他甚至沒怎麼追問細節，彷彿招娣能主動想出這樣的“妙計”並且來尋求組織幫助，本身就是一大功勞。他立刻給出了一個天衣無縫的“理由”：偶遇故人之女。就說她是某位己故軍中舊部的孤女，一首流落在外，如今被他這個“父親的老友”尋到，自然要幫扶一把，幫她立戶，處理些“家僕”瑣事，合情合理，經得起一般盤查。
然後，事情以一種令招娣瞠目結舌的速度推進。
只用了兩天。
僅僅兩天。
那個她以為會困難重重、可能拖上數月甚至無果的戶籍變更，竟然全部辦妥了！
嶄新的、蓋著應天府大印的“戶帖”副本送到了她手上，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她的新身份，以及莊子上幾十口人“依附”又“放良”的簡要記錄。手續看似完備，流程快得不可思議。
她知道，這背後一定動用了遠超她想象的關係和能量。錦衣衛，或者說她背後那位的意志，在這件事上展現出了驚人的效率。
當然，對方也毫不意外地提出了“回報”要求。
掌櫃收起笑容，壓低聲音：“過幾日，會有一個女人，以走投無路的流民身份，出現在小草莊附近。她……很重要。需要你在她‘懇求’收留時，幫忙說句話，讓她能順利留下。”
招娣臉上沒有露出異樣，只是點了點頭，表示記下了。
然而，就在掌櫃準備結束這次會面時，招娣忽然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未察覺的、模仿自金默的平靜腔調：
“只有一個流民？會不會……太顯眼了？目標也太明確。”
她頓了頓，迎著掌櫃詫異的目光，繼續道：“不如……多派幾個。男女老幼都有，看起來更像真的逃難失散。我們莊子最近也確實缺人手，收留起來更合理，也不會讓人只盯著那一個。”
掌櫃愣住了，仔細打量了她幾眼，眼神變得有些複雜，最終緩緩點頭：“徐小姐思慮周詳……此言有理。我會稟報上去。”
離開雜貨鋪，走在應天府喧鬧又森嚴的街道上，招娣的心跳依然有些快，但一種奇異的冷靜漸漸籠罩了她。
她開始有意無意地觀察。
她看到幾個衣衫襤褸的惰戶，挑著糞擔，遠遠看到穿著體面些的行人，便立刻低下頭，加快腳步，主動避讓到道路最邊緣，幾乎要貼到牆根，連頭都不敢抬。以前她或許視而不見，此刻卻覺得那彎腰低頭的姿態，刺眼得很。
她看到一個錦衣衛的小旗，從某個衙門裡意氣風發地走出來，與同僚談笑，臉上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喜色，似乎在為什麼事情感到高興。是又抄了誰的家？還是……即將領受什麼“美差”？
她默默地走著，看著，想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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