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們一個所，跑乾淨了？”金默問。
“一百一十二戶，全散了……沒活路了。”
金默沉默了兩秒，吐了兩個字：“牛逼。”
翠花沒懂，記錄的手停了停。
馬秀英站在一旁，卻聽得心頭一沉。她懂。一個軍戶死了，補不了缺，家人逃跑，賦稅分攤給同所其他軍戶，其他軍戶不堪重負也跑……一個衛所就這麼沒了。而這個衛所要交的糧餉數額不會變，只會層層分攤到其他還沒跑的衛所頭上，加速他們的崩潰。
洪武年間，一百五十萬軍隊，逃亡近半——原來是這樣“跑”沒的。
“手藝？”金默轉向下一個，是個手指粗大、面容愁苦的中年人。
“匠戶，祖傳……箍桶。”匠戶聲音悶悶的。
“生意不好？”
匠戶臉上皺紋更深了：“原先十里八鄉，就俺老李家會這手藝。可現在？堂兄弟、表兄弟、侄兒外甥……全是匠籍，沒別的活路，全學了箍桶。可桶就那麼多，哪兒用得了這麼多箍桶的？”
“官府沒派工？”
“派！修河堤讓俺們去砸石頭，蓋宮殿讓俺們去扛木頭。說是‘匠戶服役’，糧餉減半，路費自己掏。幹幾個月回來，攤子早讓沒籍的野匠佔了。”
翠花聽得有點懵：“那……就不能幹點別的營生？”
匠戶指著空氣，彷彿那裡有本看不見的冊子：“姑娘，俺這戶帖上，烙著‘匠’字呢。去年想在街邊擺個茶攤，官府說俺‘不務正業’，給掀了。”
“厲害。”金默又評了兩個字。匠籍世襲，只能幹指定手藝，可市場就那麼大，手藝人數卻只增不減。官府徭役還來搶時間，斷絕其他生計——死局。
農戶的訴說更首接：遭了災，賑濟糧永遠到不了真正餓肚子的人手裡。
“為啥？”
“糧到了縣裡，縣老爺得先餵飽衙門裡的人、自己的親族吧？官老爺餓死了，誰給朝廷辦事？”一個老農說得理所當然，“等輪到我們這些泥腿子，粥裡還能看見幾粒米，都算青天大老爺開恩了。”
真流民說得樸實，只知道結果。混在裡面的假流民聽得心驚，卻有樣學樣，訴苦訴得更“專業”了。
金默開了個頭，點上不知從哪摸出來的菸捲，就退到翠花身後，抱著胳膊，眯著眼掃視人群，那姿態本身就像塊定心（或懾人）的石頭。
馬秀英站在一旁，看著，聽著，先前那點“懶得管”的心思早己不翼而飛。
死一個軍戶，拖垮整個衛所？
匠戶兒子越多，反而越沒活路？
賑災糧成了官員的“保命糧”？
“他們……為何不報官？”她忍不住低聲問金默，聲音有些乾澀。
金默吐出一口煙，側過頭，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平靜得讓她心慌：
“沒刀的時候，怎麼報官？”
“有刀的時候……何必報官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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