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不說棗樹。”金默把矛頭轉向“代官養馬”，“終身制？意思是這馬到你手裡，你就得給它養老送終。平時當兵的來徵用，騎走了，磨損算誰的？病了傷了，藥錢誰出？萬一不小心死了——戰場上刀槍無眼，或者就是累死了、病死了——這損失，百姓賠不賠？拿什麼賠？賣兒賣女？”
他冷笑：“一邊是手握權柄的官府，一邊是赤手空拳的百姓，這特麼叫‘合作’？這叫無限連帶責任擔保！還是強制擔保！”
馬秀英的臉皮微微抽動了一下，顯然被這個赤裸裸的比喻刺到了。她不是不懂這其中隱藏的壓榨，只是以前從未從這個角度，如此首白地去想。
“那……這個‘勸農組’，總是好意吧？教導農桑……”她看向最後一條，彷彿想抓住點什麼。
“‘勸農’，還帶‘監督稽查’之權。”金默一字一頓，“有監督權，能罰你，能抓你，還能決定你的地合不合格、你的馬養得好不好……這特麼不就是換了身皮的錦衣衛嗎？專門盯你地裡那點事的錦衣衛！”
他環視著這間府衙大堂，目光掃過臉色慘白的米任，最後落回馬秀英臉上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砸在人心上：
“十五畝地。一畝必須種麻，一畝必須種棉，兩畝菜地估計也有規定，剩下十一畝種糧，種什麼，怎麼種，大概也有‘勸農組’的‘指導’。不許更換，有人盯著。”
“三百棵棗樹，三年內必須種完，種在哪兒，怎麼管，估計也有說法。”
“強制養一匹馬，生老病死你全包，還是終身制。”
“來，大腳，”他看著馬秀英，語氣近乎挑釁，“要不，你試試？試試當這麼一個‘良民’，一個被‘德政’全方位、無死角‘關懷’和‘指導’著的自耕農？”
馬秀英張了張嘴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她忽然感到一陣窒息。
這些政策，單看每一條，似乎都初衷良好，都是為了國家強盛、百姓富裕。
可當它們被強制捆綁在一起，配上“終身制”、“強制”、“監督稽查”這些詞，再落到一個只有十幾畝地、一兩個勞力的普通農戶頭上時……
這哪裡是“勸農”？這哪裡是“惠民”？
這分明是一張密密麻麻、冰冷堅硬的鐵絲網，把農夫和他的土地、他的勞作、他的一切產出和希望，牢牢地焊死在一個預設的、不容置疑的格子裡。
這不是在鼓勵生產，這是在管理零件。
政策本身或許推動了棉植、棗樹、軍馬，改變了大明的某些面貌。
但如果你就是那個格子裡的“零件”，那個被“管理”的農夫……
這特麼那是種地過日子？
這分明是上個007、全年無休、犯錯就坐牢、還沒有工資的死亡班！
那撲面而來的、令人喘不過氣的壓抑感和控制慾，幾乎凝成了實質。
這政令，從頭到尾，根本沒把百姓當成有自己想法、需要自主空間的‘人’。
金默臉黑得能滴出墨來。
這要是洪武開國頭十年，天下未定，西方不寧，用這些嚴苛到細碎的規定來強行恢復生產、控制基層，他勉強能理解——亂世用重典嘛。
可如今大明都立國二十多年了！按理說該從“戰時管制”慢慢轉向“正常治理”了。
那個臭要飯的（朱元璋）是忘了他當初定這些規矩時的特殊背景了嗎？
不，金默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。
那臭要飯的沒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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