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被《大誥》牽連、枉死的普通百姓，大多是小人物。他們的要求往往不高——下輩子投個溫飽人家，父母雙全，無病無災。膽子也小，在地府權威和“插隊福利”面前，戰戰兢兢，不敢多言。處理起來，效率頗高。
很快，長長的枉死鬼隊伍見了底。
最後來到殿前的，是兩道身影。與其他渾噩的鬼魂不同，他們身形凝實，面色鐵青，周身纏繞著濃得化不開的怨氣，幾乎要凝成黑霧。
正是郭子興與其夫人。
馬秀英一看到他們，身體猛地一顫，臉上血色褪盡。她鬆開一首抱著的《大誥》，噗通一聲跪倒在地，對著郭子興夫婦的方向，以頭搶地，拼命磕起頭來。
額頭撞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，發出沉悶的“咚、咚”聲，很快便一片青紫。她咬著嘴唇，一個字也不說，只是磕，彷彿要將所有的愧疚、痛苦、無地自容，都砸進這地府的地面裡。
大凶殘斜睨了一眼，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金默，努努嘴，壓低聲音戲謔道：“喂，不怕她把自己磕死在這兒啊？那我可算工傷。”
金默抱著胳膊，看著馬秀英那副贖罪般的瘋狂模樣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語氣冷淡：“死了也是她罪有應得。”
他瞥了一眼怨氣沖天的郭子興，聲音在空曠的殿內清晰迴盪：
“郭子興收留她，教導她，給她撐腰。結果呢？”
“收留來收留去，收了個斷子絕孫。兒子（郭天敘、郭天爵）被朱元璋弄死，基業被朱元璋吞併，連個傳承香火都沒留下。這算什麼？標準的農夫與蛇。”
“她還頂著個‘千古賢后’的名頭在史書裡晃悠……”金默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絲譏諷，“我們搞文化工作的，也是要臉的好嗎？這種劇情，看著就膈應。”
“切~”小草姑姑拖長了音調，眼神曖昧地在金默和馬秀英之間掃了個來回，“說得那麼冠冕堂皇，大義凜然……還不是看上人家了？不然以你的脾氣，早首接摁死清淨了，還留她到現在？還帶她來我這兒？”
“你腦子裡除了情情愛愛，還能不能有點別的東西？”金默額角青筋一跳。
“喲呵，惱羞成怒？”小草姑姑挑眉，活動了一下手腕，指關節發出咔吧輕響，“是不是又想捱揍了？上次的‘十八層地獄一日遊體驗券’還沒用呢！”
兩人眼看又要吵起來。
而殿中，郭子興夫婦始終沉默。他們對馬秀英那近乎自殘的磕頭視若無睹，連眼神都沒給一個。但他們身上翻湧的怨氣，卻在馬秀英每一下磕頭聲中，不降反升，越來越濃，越來越黑，幾乎要將他們身形完全吞噬。
磕頭？
屁用沒有。
血海深仇，家業斷絕，豈是磕幾個頭就能抵消的？
“行了。”小草姑姑最先不耐煩，她雖然是“大凶殘”，但職業素養還在。她轉向郭子興，首接問道：“別擱這兒演默劇了。說吧，有什麼要求？插隊投胎，福利優待，都可以談。前提是，把你們這身怨氣收一收，不然下了輪迴井也是麻煩。”
郭子興終於抬起眼。他目光先掠過地上磕頭不止的馬秀英，眼中恨意一閃，隨即死死盯向虛空，彷彿要穿透地府，看到陽間，聲音嘶啞冰冷，帶著滔天的恨意：
“我要朱重八……”
“世世為畜，代代為牲！”
“永墮畜生道，不得超生！”
一字一句，咬牙切齒。
小草姑姑掏了掏耳朵：“呃……想法不錯，很有創意。但是，規矩是——你只能指定你自己的福利，不能指定別人的懲罰。這是地府基本法，懂？”
郭子興：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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