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點,臥室裡響起窸窸窣窣的動靜。
陳紹衡被這聲音從睡夢裡硬生生拽了出來。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,眼睛都沒睜,心裡己經嘆了口氣。又來了。昨天是五點,前天是西點半,大前天好歹還捱到了六點。照這個趨勢下去,再過兩天她大概就不用睡了。
他摸出枕邊的懷錶,藉著床頭昏黃的燈光看了一眼——三點半。他把懷錶塞回枕頭底下,閉上眼,又睜開,終於忍不住開了口,聲音裡帶著濃重的睡意和一種被折磨了好些天的無奈:“婉音,天都沒亮。你今日請安是不是早了點。”
陳紹衡屬於那種被吵醒就再也睡不著的人。他坐起身靠在床頭,揉了揉眉心。
林婉音正坐在梳妝檯前,對著鏡子往耳垂上戴珍珠耳環。聞言她轉過頭來,臉上沒有半點早起的睏倦,反而神采奕奕。
她從梳妝檯前站起來,小跑著撲到床邊,整個人掛在他脖頸上,語氣甜得能擰出蜜來:“老公,今天不是去請安。今天我要和母親去郊外的龍像寺祈福,燒頭香去,當然要起得早一點。”
她的髮梢掃在他臉上,帶著淡淡的梔子花香。陳紹衡被她這一撲壓得往後仰了半分,下意識攬住她的腰。
龍像寺他知道,在郊外,開車要大半個時辰。他母親每逢初一十五都會去。但他認識林婉音這些年,從沒見她進過什麼廟。她連祠堂都不怎麼去。
“你什麼時候也開始信這些了?”他語氣裡帶著一絲睡意未消的狐疑。
林婉音把臉埋在他頸窩裡,聲音裡帶著笑:“心誠則靈嘛。老公,我今天是要去求子的。聽說龍像寺的送子觀音特別靈,好多太太去拜了都懷上了。我一定讓佛祖保佑我給你生十個兒子。”
對,十個。一個都不能少。到時候晚上你別想睡,白天你也別想清淨,累不死你。她心裡想著,面上笑得愈發溫柔無害。
“十個兒子”西個字從她嘴裡蹦出來的時候,語氣甜得跟說“我給你生十個小貓崽”似的,輕快得過分。陳紹衡心裡莫名覺得有點不對。她這話聽起來像是在給他許願,可他總覺得後脖頸有點涼,她該不會是在變著法子罵他吧?
但他現在太困了,腦子轉不動。他只知道她掛在他脖子上,身子軟軟的,語氣溫柔得能掐出水來。在這種姿勢下,他實在沒法跟她計較任何事。他收緊手臂把她往懷裡攬了攬,聲音還帶著沒睡醒的沙啞:“這種事求佛祖有什麼用,你不如求求我。”
林婉音從他懷裡掙出來,笑罵了聲“討厭”。然後她站起來,對著鏡子整了整被他攬歪的衣襟,又轉過身來,俯身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。想了想,又在他嘴上補了一下。“老公,你再睡會兒,我先走了。”
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。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,最後被樓梯口的關門聲吞沒。
臥室安靜下來。他盯著天花板,胸口像塞了團溼透的棉絮,又悶又脹,吸不上氣。他把手搭在胸口,感覺到脈搏的節奏不太對。這是連日缺覺透支殆盡的身體在發出抗議,還是別的什麼?
自己真不會被她給整出什麼毛病了吧。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他就覺得八九不離十。她最近乾的這些事,哪件不是打著“賢妻”的旗號把他往死裡折騰?每一樁都是“為你好”,每一樁都讓他生不如死。
他在心裡冷笑一聲。這是在報復他。
看來真是讓她給磨得虧了。
他翻了個身,把她的枕頭撈過來壓在臉下面。枕頭上還殘留著那股梔子花香,淡淡的,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。明明被她折騰成這樣,她親一下、撒個嬌、說句“老公”,他就什麼火都發不出來了。他對著她的枕頭悶聲罵了一句。
真他孃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