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“一品香”茶館回到林公館那間依舊清冷的客房,林婉音感覺像是打了一場無聲的硬仗,身心俱疲。屏退了小翠,她獨自坐在窗前,夕陽的餘暉將房間染上一層暖橙色,卻絲毫驅不散她心頭的寒意。
那個該死的握手禮!現在回想起來,她依舊懊惱得想捶自己。怎麼就那麼順手呢?完全是東野安琳面對陌生人的條件反射。這下好了,不僅在馬氏和周姨娘面前暴露了“不懂規矩”,更在那個未來夫君——陳紹衡眼裡,留下了個“驚世駭俗”的第一印象。
她反覆回憶著雅間裡的每一個細節。陳紹衡進門時的挺拔身影,那雙銳利如鷹隼般審視的眼睛,在她伸出手瞬間他臉上閃過的錯愕與隨即而來的深沉打量……以及,他最後離去時,那看似平靜無波,實則暗含探究的一瞥。
“活閻王……”林婉音喃喃自語。拋開那個烏龍事件,平心而論,陳紹衡的外表無疑是極其出色的,甚至遠超她基於傳聞的想象。那種冷峻、硬朗、不怒自威的氣場,確實符合一個青年軍官的形象,也與“心狠手辣”的傳聞隱隱對應。但奇怪的是,當他那雙深邃的眼睛看向她時,她並沒有感受到預期中的恐懼或壓迫,反而有一種……被置於放大鏡下仔細審視的感覺。他沒有因為她出格的舉動而當場發作,甚至在馬氏圓場後,還說了句“無妨”,這與他傳聞中暴躁易怒的性格似乎有些出入。
當然,這並不能說明什麼。也許他只是礙於場面,維持基本的禮節。也許他城府極深,不喜形於色。
冷靜,林婉音,冷靜下來。她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跳出尷尬和短暫的情緒波動,用東野安琳的理性來分析眼前的局勢。
眼下,她有兩個“火坑”可選:林家,或者陳家。
林家,是眼前實實在在的泥沼。 商人重利,她在父親林兆山眼中,純粹是一件用來交換利益的商品,毫無親情可言。大太太馬氏表面維持著主母的雍容,內裡對她只有利用和冰冷的算計。林婉如和沈姨娘的敵意更是明目張膽。三哥林時南的善意固然珍貴,卻如同風中殘燭,無法改變她在林家的孤立無援和隨時可能被犧牲的處境。這個深宅大院,充滿了壓抑、傾軋和虛偽,多待一天都讓人覺得窒息。留下來?絕無可能。林家絕不會容許她這個“汙點”長期存在,聯姻是她唯一的價值,用完即棄是必然的命運。
而陳家,則是一個未知的深淵。 陳紹衡名聲不佳,性格難測,未來的婚姻生活註定佈滿荊棘。但未知,同時也意味著可能存在變數。至少,嫁入陳家,她將離開林家這個令人窒息的環境,獲得一個相對獨立的空間。陳紹衡是軍人,常駐軍營,這意味著她可能擁有比在林家更多的、無人時刻緊盯的自由時間。而且,從今日短暫的接觸來看,陳紹衡此人,雖然冷酷,但似乎並非完全不通情理,甚至……對她產生了一絲意料之外的“好奇”?
“好奇……” 林婉音心中一動。這或許是一個微小的突破口?一個冷酷的軍官,對一個行為“出格”、充滿矛盾的未婚妻產生了好奇,這總比他對一個完全順從、引不起他任何興趣的木偶妻子要好。
談判?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,隨即被她自己否定。太天真了。她有什麼籌碼?一個毫無根基、被家族當作籌碼送出去的外室女,憑什麼和一個手握實權、習慣了發號施令的軍官談判?要求平等?要求自由?在1925年的中國,對一個軍閥家庭的軍官說這些,無異於與虎謀皮,只會讓自己死得更快。
那麼,路在哪裡?
巨大的迷茫感如同潮水般襲來。穿越至今,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個時代對女性,尤其是像她這樣身份女性的殘酷禁錮。嫁,是跳入一個未知的火坑;不嫁,林家這個火坑會立刻將她焚燒殆盡。
看來,這個婚,是非結不可了。這個認知讓她心底泛起一絲苦澀和無奈。東野安琳崇尚的獨立自主,在這個時空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
但是,難道就真的只能認命,做一個逆來順受、仰人鼻息的舊式婦人,在深宅大院裡耗盡一生嗎?
不。內心深處,屬於現代女性的倔強和不甘在吶喊。
既然婚姻己成定局,那麼就要在絕境中尋找生機。她不能坐以待斃。
首要的目標,是活下去,並且儘量活得好一點。 嫁入陳家後,第一步是觀察,摸清陳家的家庭結構、人際關係,尤其是陳紹衡的脾性和底線。要謹慎言行,既不能一味懦弱讓人欺凌,也不能過於特立獨行引來禍端。那個握手禮的教訓必須牢記。
長遠來看,唯一的出路,依然是“自力更生”。 她必須擁有屬於自己的、不依附於任何人的經濟能力。只有經濟獨立,才可能談得上人格獨立,才可能在未來擁有選擇的權力。
日語,這是她目前最可能利用的技能。上海日僑眾多,或許有機會……但這件事必須從長計議,萬分小心。如何接觸外界?如何尋找機會?如何確保安全?這些都是需要一步步解決的難題。或許,可以嘗試透過閱讀報紙、雜誌來了解外界資訊,尋找可能的縫隙。
還有海妹媽媽留下的玉佩和信……它們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?與自己來到這個時代,是否真有聯絡?這件事也像一團迷霧,縈繞在心頭。
未來的路,迷霧重重,每一步都如同在懸崖邊行走。嫁入陳家,是風險,但也可能是她在這個時代真正開始“佈局”的起點。
夜色漸漸深沉,窗外最後一絲光亮也被黑暗吞沒。林婉音站起身,走到梳妝檯前,看著鏡中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年輕臉龐。眼神中還有未褪盡的迷茫,但更多的,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逐漸凝聚起來的冷靜和堅定。
“既然別無選擇,那就走下去吧。”她對著鏡中的自己,輕聲說道。語氣平靜,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然。
這場被迫捲入的婚姻,或許是她不幸穿越後最大的危機,但也可能,是她絕地逢生的唯一機會。她需要做的,是積蓄力量,等待時機。
這一夜,林婉音在迷茫與決然的交織中,輾轉反側。而遠在司令部值班的陳紹衡,在批閱檔案的間隙,眼前偶爾也會閃過那雙清澈平靜、卻又大膽出格的眼睛,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。命運的齒輪,己經開始緩緩轉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