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日清晨，林婉音剛用罷早飯，便被馬氏房裡的丫鬟請了過去。
踏入馬氏那間佈置得佛堂般肅穆卻又處處透著精貴的客廳，只見馬氏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，旁邊還坐著一位陌生的年輕婦人。
那婦人約莫二十三西歲年紀，穿著一身時新的葡萄紫暗紋旗袍，外罩一件淺杏色開司米薄絨開衫，梳著光滑利落的愛司頭，耳垂上墜著兩顆潤澤的珍珠。她生得明眸皓齒，眉梢眼角透著一股子精明活絡，未語先帶三分笑，見林婉音進來，便含笑打量著她，目光敏銳卻不讓人生厭，反而覺得她親切周到。
“婉音來了，”馬氏的聲音依舊平淡，“這是你大嫂，趙海棠。你大哥平日忙，家裡一些對外採買、人情往來的瑣事，多是海棠在打理。”
林婉音連忙斂衽行禮：“大嫂。”
趙海棠笑著起身，虛扶了她一把，聲音清脆爽利：“快別多禮了，這就是五妹妹吧？真是好標緻的人兒！早該來看看你，只是家裡外面一堆雜事纏著，總不得空。今日母親叫我來，可是有樁好差事要交給我們呢。”她說話語速不快，卻字字清晰，透著股幹練勁兒，活脫脫就是個民國版的王熙鳳，待人接物面面俱到，手腕玲瓏。
馬氏介面道：“下月初六便是你的好日子，雖說一應大事都有家裡操持，但女孩兒家貼身用的些小東西，總得自己挑揀稱心。你初來上海，不熟悉地方，讓海棠帶你出去逛逛，看看需要添置些什麼。海棠辦事穩妥，眼光也好，你聽她的準沒錯。”
正說著，林婉如也掀簾子進來了，大約是聽到了風聲。她今日打扮得格外嬌豔，一身水紅色繡纏枝梅的旗袍，見到趙海棠，親熱地叫了聲“大嫂”，轉而看向林婉音時，那笑容便淡了幾分，帶著慣有的優越感：“喲，五妹妹這是要出門見世面了？也是，總悶在家裡也不好。不過外面車馬亂，五妹妹可得跟緊了大嫂，別像在鄉下時似的亂跑，丟了我們林家的臉面。”這話聽著是關心，實則綿裡藏針。
趙海棠何等人物，豈會聽不出這話裡的酸意，她只作不知，笑著打圓場：“西妹妹放心，有我看著呢。倒是你，今日這身打扮，是要出門會同學？”
林婉如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，含糊道：“嗯，約了同學去圖書館查資料。”心裡卻想著的是與潘江在公園的約會，不欲多留，又刺了林婉音一句“妹妹好好逛”，便藉口時間來不及，匆匆走了。
趙海棠看著她的背影，意味深長地笑了笑，轉而親熱地挽起林婉音的胳膊：“五妹妹，咱們也走吧，時候不早了。”
林家的汽車將她們送到了南京路先施公司附近。一下車，林婉音便被眼前五光十色的繁華景象所吸引。雖然靈魂來自資訊爆炸的時代，但親身置身於1925年上海最繁華的商業街，感受著那種中西混雜、摩登與傳統並存的獨特氣息，仍是另一種震撼。霓虹招牌雖不及後世炫目，卻己初具規模，櫥窗裡陳列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商品，穿著時髦的男男女女摩肩接踵，電車叮噹作響，小販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趙海棠果然是個中能手，她熟門熟路地帶著林婉音穿梭於各大百貨公司和專門店鋪，挑選胭脂水粉、絲綢布料、貼身衣物乃至一些新式的女士用品。她眼光獨到，推薦的東西既符合林家小姐的身份，又不失時尚。林婉音對這一切完全是陌生的，民國閨秀的用度規矩，她一無所知，便也樂得清閒，全憑趙海棠做主，自己只偶爾點點頭，或輕聲說句“大嫂覺得好便好”。她這副溫順不多言的樣子，反倒讓趙海棠覺得省心，對她添了幾分好感。
採買完畢，大包小包都由跟著的僕人先拿回了車上。趙海棠遇到一位相熟的太太，站在街邊寒暄起來。林婉音便乖巧地退到一旁稍等，目光不經意地流轉，觀察著這鮮活的人間百態。
夕陽的餘暉如同金色的紗幔，輕柔地籠罩著喧鬧的街衢。林婉音靜靜佇立在街角，一身淺碧色旗袍襯得她身姿如初春新柳般纖細柔韌。或許因多年鄉間清苦生活反而造就了她肌膚的純淨，那份白皙並非病弱的蒼白，而是像上好的羊脂玉，透出溫潤細膩的光澤，陽光勾勒下，側臉輪廓彷彿暈開一層柔和光暈，連耳垂都顯得玲瓏剔透。她並未刻意擺出任何姿態，只是那麼安靜地站著，與周遭的浮華喧囂隔著一層無形的薄膜，一種莫名的疏離感油然而生。然而，那雙望向遠處的眼眸，卻又清澈明亮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與探尋，彷彿初臨人間的精魅，既疏離於塵世，又對塵世充滿天真的審視。這種矛盾的氣質，在她身上奇妙地融合，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存在感。
就在這時，一輛黑色的雪佛蘭轎車從熙攘的車流中緩緩駛過。車窗半降，露出後座上一張冷峻的側臉。正是淞滬警備司令部參謀陳紹衡。他剛結束一場令人疲憊的軍事會議，正揉著眉心，目光無意間掃過街邊。
幾乎是剎那間，那道淺碧色的身影便撞入了他的眼簾。並非濃豔奪目的美，卻像炎炎夏日驀然遇見一泓清冽山泉，無聲無息地沁入心脾。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定格。那女子肌膚勝雪，在夕陽下彷彿泛著瑩光，一種極其乾淨、甚至略帶脆弱的柔嫩感，與他日常接觸的或剛硬、或風塵的女子截然不同。更攫住他目光的，是她周身那種沉靜又疏離的氣質，彷彿周遭一切紛擾都與她無關，她只是偶然停駐在此處的迷夢。那份安靜之下，似乎又藏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韌性。陳紹衡見過太多美人，卻從未有一人，能讓他僅僅一眼，便覺得心頭那潭死水，被投下一顆石子，漾開了圈圈漣漪。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陽光在她微翹的睫毛上跳躍，和她微微抿起的、色澤柔嫩的唇瓣。一種陌生的、近乎本能的吸引，讓他有瞬間的失神。
“參謀，需要停車嗎？”前排的副官敏銳地察覺到長官目光不尋常的停留，低聲詢問。
陳紹衡驀地回神，迅速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，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冷硬淡漠，彷彿剛才剎那的失態從未發生。他收回視線，目光投向車前窗，聲音沒有一絲波瀾：“不必，回司令部。”車子並未停留，平穩地加速，匯入車流。
他並不知道她是誰，也不知道這驚鴻一瞥的女子，便是他那位素未謀面、被家族安排即將迎娶的林家五小姐。只是那抹淺碧色的身影、那身欺霜賽雪的肌膚和那份獨特的沉靜氣質，像一幅淡雅卻印象深刻的寫意畫，被無聲地鐫刻入腦海深處。
街那邊，趙海棠己與人話別，笑著招呼林婉音：“五妹妹，等久了吧？咱們也該回去了。”
林婉音收回望向遠方的目光，淺淺一笑：“沒有，大嫂。”方才似乎感覺到一道格外深沉銳利的視線，但回頭望去，只見車水馬龍，並無異常。她並未在意，隨著趙海棠向停車的地方走去。
夕陽將兩人的身影拉長，融入上海灘華燈初上的暮色裡。一次無人知曉的初遇，如同投入命運長河的一粒沙，悄無聲息，卻或許己在暗處，悄然改變了流水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