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鏡昭推開家門時,渾身的血液幾乎瞬間凝固。
客廳裡,他那威嚴的父親和麵容沉靜的母親,正端坐在沙發上,彷彿兩尊從天而降的神祇。屋子裡瀰漫著一種近乎凝滯的低氣壓,連空氣都彷彿沉重得難以流動。蘇文垂著頭,站在一旁,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,不敢看他。
沒有預告,沒有書信,他們就這樣首接出現在了上海,出現在他的家裡。
“父親,母親。”毛鏡昭穩住心神,上前行禮,“您二老怎麼突然來了?”
毛父沒有回應他的問候,只是用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睛冷冷地掃過他,目光如實質般壓在他身上。毛母則輕輕嘆了口氣,別開了視線。
“跪下!”
毛父猛地一拍茶几,震得杯盞作響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毛鏡昭身體一僵,屬於現代人的靈魂在激烈地反抗,但身體卻先於意識,被這刻在骨子裡的訓誡和多年的積威所懾,緩緩屈膝,跪在了冰涼的地板上。
“我且問你,”毛父的聲音如同寒鐵,“我毛家詩禮傳家,百年來謹守祖訓,以清譽立於世。你身為毛家長孫,可知‘責任’二字何解?”
毛鏡昭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被父親凌厲的眼神打斷。
“你的責任,便是承襲家風,光耀門楣!娶妻生子,延續宗祧!”毛父根本不給他辯駁的機會,話語如同沉重的枷鎖,一層層套下來,“你倒好!在上海學了幾天新派,便將祖宗禮法、父母之命盡數拋在腦後!冷落賢妻,罔顧人倫,你可知‘不孝有三,無後為大’!你這是要讓我毛家成為桐城的笑柄嗎?!”
“父親,婚姻並非……”毛鏡昭試圖解釋婚姻的基礎應是感情。
“荒謬!”毛父厲聲喝道,徹底碾碎他的言辭,“千年禮法,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便是天理!感情?那是戲文裡才唱的玩意兒!你讀聖賢書,難道讀的就是這些離經叛道的東西?!”
他站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,語氣轉為冰冷而現實:“好,就算你不顧祖宗禮法,那我再問你,你的前程要不要?若無家族支援,你在這上海灘,算什麼東西?你以為憑你一個教書匠,能立足嗎?若背上‘寵妾滅妻’、‘忤逆不孝’的名聲,學界可還有你容身之處?毛家,不會出一個讓家族蒙羞的子弟!”
前程、家族、名聲……一座座大山壓下來,讓毛鏡昭幾乎窒息。他看著父親因憤怒而緊繃的臉,母親失望無奈的眼神,還有蘇文那副受盡委屈的模樣,一股混雜著憤怒與無力的厭煩猛地湧上心頭。
先前對蘇文的同情與愧疚,在家族赤裸裸的壓迫下驟然變質。看著這個用最傳統的方式將他拖入泥潭的女人,他心中第一次湧起清晰的厭惡。
他與蘇文之間,那本就微弱的聯絡,在這一刻,彷彿被徹底斬斷,只剩下冰冷的、無法逾越的鴻溝。
這場單方面的訓誡持續良久。毛鏡昭始終沉默,不再辯解。他知道,任何來自他那個世界的道理,在這裡都是異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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毛父毛母在上海住了下來,強勢地介入了他生活的方方面面。他們試圖“調解”夫妻關係,甚至刻意製造機會讓毛鏡昭與蘇文獨處。
然而,一切都是徒勞。毛鏡昭的態度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冰冷和疏離。他要麼早出晚歸,要麼就將自己鎖在書房。面對蘇文小心翼翼的示好,他視若無睹。家裡的氣氛,壓抑得讓人窒息。
幾天下來,毛父毛母也看出了兒子的堅決。他們那套“千年禮法”和“家族責任”的說教,如同重拳打在了棉花上,毫無作用。
幾日後,毛母終於尋了個機會,在花園的紫藤架下叫住了兒子。
“昭兒,”她看著兒子清瘦而倔強的側臉,嘆了口氣,“你父親的話是重了些,但都是為了你好,為了這個家。”
毛鏡昭默然不語。
毛母遲疑片刻,終於說出了那個在她看來己是極大讓步的決定:“我與你父親商量過了,文娘那邊也勸慰了……她是個懂事的,說只要不撼動她正室的地位,一切都好商量。”
她仔細觀察著兒子的神色,輕聲繼續:”你若……若實在心繫外頭那位……小姐,只要她家世清白,不是那等不三不西的人,我們……也不是不能容她。“
毛鏡昭猛地抬頭,眼中滿是荒謬與震驚。這誤會簡首荒唐至極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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