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餐時分,顧家餐廳裡水晶吊燈流光溢彩,映照著精緻的餐具,氣氛卻算不上熱絡。
父親顧世安端坐主位,慢條斯理地用雪白的餐巾擦了擦嘴角,目光轉向一旁的顧行知:“仁濟醫院那邊,還適應嗎?”
“還好。”顧行知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簡潔。
“嗯。”顧世安的語氣帶著慣有的掌控感,“你在約翰·霍普金斯學了最頂尖的技術,回來就是要派上用場的。咱們家代理的這批美國最新式的手術器械和消毒裝置,你在醫院裡要多用、多推廣。只有你們這些頂尖的醫生用出效果,其他醫院才會跟風采購。這不僅僅是生意,也是推動國內醫療進步嘛。”
顧行知握著筷子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。又是這樣。在他父親眼中,他在世界頂級醫學院數年的苦修,最大的價值似乎就是為家族代理的醫療器械“站臺”和“開路”。
他試圖表達自己的想法:“醫院裡目前最缺乏的是規範的流程和無菌觀念。很多同仁甚至覺得反覆消毒是浪費時間,比起引入新裝置,普及科學的醫療理念更為迫切……”
“理念?”顧世安不以為然地打斷他,聲音沉了幾分,“空談理念有什麼用?沒有最新的裝置藥品支撐,你的理念就是空中樓閣。行知,你要務實一點。把咱們的渠道做大做強,讓更多的醫院用上真正有效的盤尼西林,這比你在手術室裡救十個、一百個人都更有意義!”
顧行知沉默了。這種深深的無力感,自他回國後便如影隨形。他懷揣著革新醫療的抱負,卻發現周遭是盤根錯節的舊習,甚至連自己的至親,也將一切簡化為冰冷的生意經。他空有一身所學,卻彷彿一拳打在厚重的棉絮上,那種超前的認知帶來的並非優越,而是蝕骨的孤獨與挫敗。
他默默夾了一筷子菜,味同嚼蠟。母親見狀,適時地溫聲岔開話題,聊起些家常瑣事。顧行知機械地應和著,心神卻己飄遠。
一個畫面毫無預兆地撞入腦海。下午,在他那間充滿消毒水氣味的辦公室裡,當他詳細闡述“徹底清創”為何比單純包紮更重要時,林婉音那雙驟然亮起的明眸,裡面是全然的信服與毫無保留的領悟。那種純粹的理解與共鳴,那種因知識被真正“看見”並珍視而產生的慰藉,他在歸國後的這段時日里,幾乎己經快要忘記是何等滋味了。
這短暫的回憶,像一道微弱卻執拗的光,倏然刺破了他心間沉積的陰霾。他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,隨即垂下眼睫,將那一瞬間翻湧的動容妥善掩藏。
這頓晚餐,再次讓他清晰地認識到自己身處何種境地,一邊是家族期望他成為的精明商人,一邊是自己內心渴望堅守的純粹醫者;一邊是國內落後且固化的醫療環境,一邊是他所信奉的、建立在嚴謹科學之上的現代醫學體系。
他匆匆用完餐,起身告辭:“父親,母親,我吃好了,還有些資料需要整理,先回書房了。”
回到書房,他在寬大的書桌前坐下,擰亮檯燈,暖黃的光暈驅散了一隅昏暗。他鋪開雪白的繪圖紙,取出專用的繪圖筆和尺規,動作沉穩而專注。
“開始吧。”他對自己說,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。唯有投入到具體的工作中,才能暫時忘卻那些現實的紛擾。
筆尖落下,勾勒出清晰而標準的人體輪廓,他仔細標註著血管走向與關鍵的按壓點位,力求每一筆都精準無誤。然而,當畫筆細細描摹到手腕纖細的線條與關節微妙的弧度時,他的動作倏地凝滯了。
眼前彷彿又浮現出下午的那一幕——她傾身指向圖紙,提出一個切中要害的問題時,那截從旗袍袖口中露出的手腕,在午後斜陽的映照下,白皙得近乎透明,腕骨玲瓏,線條柔美易折,彷彿一件精心燒製的薄胎瓷,讓人無端生出幾分憐惜,生怕一不小心就碰碎了。
“她那樣聰慧剔透,一點即通,理解力遠超常人……”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鑽進腦海,“若是尋常女子,只怕……”
他猛地驚醒,像是被無形的針紮了一下,用力搖了搖頭,試圖將這不合時宜的聯想徹底驅散。他下意識地扶了扶鼻樑上的金絲眼鏡,強迫自己的視線牢牢鎖定在“橈動脈壓迫點”那幾個冷靜的解剖學名詞上,用堅實的專業壁壘將那悄然泛起漣漪的心湖重新鎮壓下去。
可是,情感的微瀾一旦泛起,便再難徹底平息。在後續繪製骨折固定、傷員搬運這些示意圖時,他投入了超乎尋常的耐心與細緻。他反覆斟酌線條,思考著如何用最簡潔首觀的筆觸,讓即便是不識字計程車兵也能一眼看懂要領。
心底深處,似乎有個聲音在隱隱期待,期待明日將這份精心繪製的圖紙交到她手中時,能再次看到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欣賞光芒,能聽到她帶著那份獨特真誠的語調說“顧醫生,您畫得真清楚”。
這個認知讓他心頭莫名一暖,隨即又湧上一絲清晰的懊惱與自嘲。
當時鐘的指標悄然劃過凌晨三點,最後一張示意圖終於完成。他疲憊地靠向椅背,就著燈光仔細審視這一晚的成果。專業的成就感是有的,但更多的,是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心緒在靜靜流淌。
目光落在圖紙上清晰標註的每一個急救步驟,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,帶著冰冷的銳利,清晰地浮現在腦海:
“顧行知,你在這裡熬夜畫這些,是為了救她丈夫的命。”
這個認知像一根細小的刺,扎得他心裡很不舒服。他煩躁地鬆開領口,覺得自己這番心思既可笑,又有些……不堪。
在燈下靜坐良久,他最終還是伸出手,極其仔細地將那一疊凝聚了心血與複雜情感的圖紙邊緣撫平,然後妥帖地收進了資料夾。
只是,當指尖觸碰到光潔的紙面時,耳邊彷彿又響起了她清婉的聲音,輕輕地喚著——
。”生醫顧“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