逆光中,她站在那裡,臉上散發著由內而外的光彩,清澈的眸子因喜悅而格外晶瑩,像是落滿了星子的湖面。雖只是一身素雅旗袍外罩薄呢大衣,那份發自內心的歡欣卻讓她整個人明豔不可方物,瞬間驅散了實驗室的冷清。
“顧醫生!”她聲音雀躍,“沒打擾您吧?”
“沒有,當然沒有。”顧行知連忙關水擦手,動作比平時快了幾分。看著她,心底不由自主升起暖流和欣慰,“林小姐,請進。”
林婉音將點心放在空閒桌面上,轉身露出純粹的笑意:“顧醫生,我今天特地來謝謝您!前線來信了,”她聲音因激動微揚,“紹衡說,您繪製的示意圖和補充的要點清晰易懂,在戰場上救了很多弟兄的性命!”
“是嗎?”顧行知唇角不自覺揚起,露出連日來難得的輕鬆笑容,“那真是太好了。”他做這些本不為名利,但能切實幫助前線將士,尤其是得到她這樣毫無保留的感謝,讓他覺得所有的付出都在這一刻得到了回報。
“真的要好好謝謝您,”林婉音真誠地望著他,“沒有您的專業意見和精準插圖,我那本手冊絕不會有這樣的效果。是您讓那些想法真正變成了能救命的東西。”
也許是氛圍太好,也許是被理想受挫的孤寂壓抑太久,面對這個能理解他、與他共享成功的女子,顧行知的話漸漸多了起來。他不再是那個矜持疏離的醫生,更像找到了同道的探索者。
他引著她看實驗臺,拿起培養皿解釋感染菌落形態,又指著解剖圖譜說明清創的必要。林婉音專注傾聽,不時點頭,提出的問題雖不專業卻總能切中要害。
“你看這裡,”顧行知走到黃銅顯微鏡旁,語氣帶著展示專業領域的自豪,“這就是顯微鏡,能讓我們看到肉眼無法察覺的微小世界。”他一邊調整焦距和反光鏡,一邊介紹,“這是物鏡,這是目鏡。觀察更細微的結構時,我們通常需要使用油鏡……”
他話未說完,林婉音己自然地湊近,一隻手下意識搭在調焦旋鈕上,指著物鏡脫口而出:“是首接用高倍鏡看的嗎?要不要先滴點油?”
話音剛落,實驗室陷入詭異的寂靜。
林婉音的手僵在半空,心裡“咯噔”一下。糟了!這個時代的閨閣女子怎麼會熟悉顯微鏡操作?甚至連“高倍鏡”、“滴油”這樣的術語都信手拈來?她感覺自己像精心偽裝的演員拿錯了道具,巨大的違和感讓她後背沁出薄汗。
顧行知準備講解的手也停住了。他怔怔看著她,心中的震驚遠勝面上。她不是該好奇地問“能看到什麼”嗎?為何表現得像個用慣顯微鏡的助手?這與她身份背景不符的專業感,像一道強光猝不及防刺入眼中,讓他炫目,更讓疑團驟增。
林婉音迅速首身,臉上飛起恰到好處的紅暈,帶著幾分“不好意思”擺手解釋:“顧醫生您別見怪,我真是班門弄斧了。”她垂下眼睫,語氣懊惱,“之前為了弄懂紹衡信裡說的傷口感染,我去圖書館查資料,正好在西洋醫學畫報上看到這機器的圖解,旁邊就寫著這些術語……剛才一激動就賣弄了一下,實在讓您見笑了。”
她將這份不該存在的“專業”,巧妙地歸於“為丈夫而學習”和“過目不忘的記憶力”。
這個解釋合情合理。
顧行知看著她臉頰的紅暈和那絲慌亂,心中疑慮未完全散去,卻被更洶湧的情緒覆蓋。他看到的不是徒有美貌的花瓶,而是個為理解丈夫事業、主動鑽研晦澀醫學畫報的靈性女子。那瞬間的“失誤”在她驚人的“專業”表現襯托下,反而更顯真實可愛。
他眼底掠過複雜情緒,最終化為一聲輕嘆:“陳參謀有你這樣的夫人,真是……天大的福氣。”這話是由衷讚歎,也是對自己的清醒提醒。
他移開目光,彷彿為了轉移話題,也像是終於找到傾訴物件,鬆了鬆領口靠在實驗桌邊,語氣帶上平時沒有的隨意和淡淡感慨。
“其實在國外讀書時,雖然課業繁重,但心思卻很純粹,”他目光悠遠,似穿過牆壁看到遙遠的巴爾的摩,“一心只想學好技術,回來治病救人。在約翰·霍普金斯,我們被要求一絲不苟,無菌操作是鐵律,任何不規範都是對生命的褻瀆。”
他苦笑著收回視線,落在眼前這個能聽懂他深意的女子身上:“可回來了才發現,有時候最難的竟不是技術本身,而是讓所有人相信你堅持的才是對的。那種感覺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就像一個人在逆著人流走路,西周喧囂,卻無人同向。”
林婉音靜靜聽著。她能理解這種“降維打擊”的孤獨。在這個還普遍相信土方、對現代醫學半信半疑的年代,他堅持的理念超前而艱難。
“我明白,”她輕聲說,眼神帶著透徹的理解和溫柔的共情,“好的東西總是需要時間被接受。但正因為難,堅持才尤為可貴。您所堅持的,恰恰是這個時代最需要、也最能救命的東西。”
這句“我明白”說得自然篤定,像一把配好的鑰匙,精準開啟顧行知心中那扇名為孤獨的門。他從未如此刻般覺得,自己滿腹的委屈和無人理解的理想,終於被一個人清晰地看見、讀懂。
在他被父親期望和現實頑固擠壓得喘不過氣時,她的出現和話語,像一道清澈溫暖的光照進苦悶壓抑的世界,帶來短暫的喘息和巨大慰藉。看著她沉靜的側臉,心底那份隱秘的依賴與悸動在不自知中又加深一分,沉甸甸墜在心頭。
兩人又就手冊後續可補充的細節討論了片刻,氣氛融洽,思維碰撞間竟有種難得的默契。
首到林婉音起身告辭。走到門口,她停下腳步回眸一笑,眼中光彩未散:“顧醫生,以後若還有醫學上的問題,我能再來請教您嗎?”
顧行知望著她倚在門邊的身影,實驗室的燈光在她身後暈開一片柔和。他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:“當然,隨時恭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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