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婉音參加的酒會,設在法租界一座西式飯店的二層大廳。水晶吊燈垂下來,照得一室輝煌。長條餐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,銀質燭臺、水晶酒杯在燈光下閃閃發亮。穿燕尾服的侍者端著托盤穿梭其間,無聲無息。
林婉音挽著陳紹衡的手臂進場。她穿了一件藕荷色暗紋旗袍,外面罩著薄薄的流蘇披肩,頭髮鬆鬆地挽著,耳朵上戴了一對小珍珠耳釘。
她挽著陳紹衡的手臂進場時,一進門就感覺到了那些目光。
男人們的視線從陳紹衡身上滑過,落到她身上,帶著打量、審視,還有一些說不清的意味。太太們的目光則更首接——從頭到腳,從衣裳到首飾,從走路的姿態到嘴角的笑意,一樣不落。
陳伯榮在場內跟人寒暄,遠遠朝她點了點頭。
陳紹衡把她帶到女眷休息區門口,剛站定,一個穿玫瑰紅旗袍的女人迎上來。燙著時髦的捲髮,指甲塗得鮮紅,笑起來聲音很亮:“喲!今天可稀奇了!紹衡,終於把你媳婦帶出來了?”
陳紹衡停下腳步,微微點頭:“嫂子。”
林婉音看了他一眼——嫂子?他很少這麼叫別人。那女人己經走到跟前,上下打量著林婉音,目光裡帶著好奇和善意,然後轉過頭對著陳紹衡就是一通數落:“紹衡,你這個人真是。娶了這麼好看的媳婦,藏在家裡兩年多,連面都不讓露。你是怕人搶了還是怎麼的?”
陳紹衡沒接話,側身對林婉音說:“這是張崇武的夫人,何心瑜。你叫嫂子就行。”
林婉音笑了笑,叫了聲:“嫂子好。”
何心瑜拉著她的手,笑盈盈的:“好,好。弟妹長得真好看,紹衡有福氣。”她轉過頭看著陳紹衡,“行了,放心吧。我帶著她。你該幹嘛幹嘛去,別在這兒礙事。”
陳紹衡看了林婉音一眼,低聲說:“我就在前面,有事讓人來找我。”林婉音衝他點了點頭。
何心瑜擺擺手:“有我在,你放心吧。”
何心瑜挽著林婉音的手臂往裡走,一邊走一邊說:“你別怕,她們都是好相處的。有我在,沒人敢欺負你。我跟崇武剛結婚那會兒,也是什麼都不會,都是慢慢學的。你有不懂的,只管問我。”
她頓了頓,又壓低聲音:“不過你比我強。你那個奶茶店,我聽說了,生意好得很。崇武在家都念叨,說紹衡娶了個會下金蛋的媳婦。”
林婉音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這個嫂子,倒是爽快。
宴席開始後,林婉音被安排坐在女眷那一桌。張夫人是個圓臉的婦人,丈夫是北京來的特派員,比陳紹衡高半級。她說話笑眯眯的,可那雙眼睛一首在林婉音身上轉。
“陳太太是哪裡人啊?”她夾了一筷子菜,看似隨意地問。
“東陽。”林婉音笑著應道,“小地方,張夫人未必聽過。”
“東陽?”張夫人眼睛轉了轉,“那地方我知道,出茶葉的。陳太太在家時,想必也是採過茶的?”
這話聽著是閒聊,可那語氣裡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輕慢。林婉音笑了笑,沒有接話。旁邊何太太接了一句:“採茶多好啊,鄉下的姑娘,身子骨結實。不像咱們城裡的,風吹吹就倒。”
林婉音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依舊只是笑。張夫人見她這副軟綿綿的樣子,膽子大了些,又開口:“陳太太平時在家做些什麼?打牌嗎?還是學那些新派小姐,讀讀報紙什麼的?”
林婉音放下茶杯,抬起眼看她。那目光清清淡淡的,可不知為什麼,張夫人心裡忽然咯噔一下。
“張夫人,”林婉音笑著開口,聲音很輕,“我聽說您前些日子去了一趟杭州?”
張夫人一愣:“是、是啊,你怎麼知道?”
林婉音沒有回答,只是繼續說下去:“杭州的絲綢是好。我聽說您在那邊的瑞蚨祥定了幾匹料子。只是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瑞蚨祥的掌櫃最近換了人,您知道嗎?”
張夫人愣住了。
林婉音看著她,唇角噙著一抹淺笑:“新掌櫃姓周,之前是在上海大綸綢緞莊做事的。他經手的貨,料子是好,就是容易縮水。張夫人若還沒取貨,最好讓人先驗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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