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月的目光淡淡的,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那眼底有東西——不是恨,不是怨,是一種說不清的、被人辜負了的澀。
她走到桌前,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福,聲音不高不低:“給幾位爺請安。”
徐頌意放下茶杯,笑嘻嘻地湊過去:“好妹妹,別生氣嘛。我給你賠不是。”她從袖子裡掏出一疊摺好的紙,在手裡晃了晃,“你瞧我給你帶了什麼。”
小月沒接,也沒看,目光落在別處。
徐頌意也不惱,把曲譜往她手裡一塞:“這曲子你們這兒一定沒有。這可是天下無敵第一曲,你學會了,以後保準你能成為書寓裡彈琵琶最厲害的姑娘。”她頓了頓,湊近了些,壓低聲音,“說不準你就能成為最紅的那個姑娘。到那時候,找一個你自己喜歡的男人,不就是輕而易舉的事了嗎?”
小月低著頭,看著手裡那疊紙。封面上寫著幾個字——《十面埋伏》。字是手寫的,一筆一劃都很認真。她的手指在紙上輕輕摩挲了一下,翻開了第一頁。曲譜寫得工工整整,指法標註得清清楚楚。她是懂琵琶的,一眼就看出了這曲譜的分量。這不是市面上能買到的東西,是有人用心寫出來的。
她的眼眶紅了,但沒掉淚。她合上曲譜,抬起頭,看著徐頌意。那目光裡的澀淡了些,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。
“五爺,”她的聲音輕輕的,帶著一點啞,“我不生氣了。”
徐頌意笑了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這才對嘛。好好練,下回我來看你彈。”
小月低下頭,把曲譜貼在胸口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那聲音不大,但很真。
彩雲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彈起了琵琶,調子比剛才輕快了些。包房裡的氣氛,像是被什麼東西暖了一下,慢慢化開了。
阿寶在旁邊看著,嘴角彎了彎。她看著小月把曲譜收好,看著徐頌意笑嘻嘻地坐回去,看著林婉音端著茶笑眯眯的樣子,心裡忽然酸了一下。她在這行幹了這麼多年,見過形形色色的客人,虛情假意的、逢場作戲的、花錢買笑的,什麼樣的都有。可她沒見過這樣的。明明是姑娘家,卻扮成男人來聽曲,還給小月手寫曲譜。不是施捨,不是可憐,是真心把她們當人看。
她放下茶杯,嘆了口氣,聲音不大,像是說給自己聽的:“咱們書寓的姑娘,說起來是上等,穿得好、住得好,外人看著光鮮。可那光鮮是給客人看的,底下是什麼,只有自己知道。”
她看了彩雲一眼,彩雲低著頭,手指搭在弦上,沒動。
“姑娘們頭一件大事就是初夜。”阿寶的聲音平得像一面湖水,沒有波瀾,像是早就看慣了,“這事兒,自己說了不算,老鴇說了算。價高者得,管你是八十歲的老頭還是瘸腿的麻子,誰出的錢多,誰就是‘梳攏’的人。有些姑娘命好,能遇上個年輕體面的;有些姑娘命不好,攤上個糟老頭子,還得陪著笑,不能哭。”
彩雲的手指在弦上微微抖了一下,但她低著頭,看不清表情。
“初夜之後,第二天要穿一整天的白衣。”阿寶繼續說,“那白衣是有說法的——從那一刻起,這姑娘就是個‘死了男人’的。以後就可以敞開門做生意了。往後的日子,就是接客、賺錢、熬著。”
林婉音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沒說話。
“頭幾年,算是上等姑娘最好的時候。”阿寶的聲音低下去,“可以自己挑客人,不喜歡的可以不接。可幾年一晃就過去了,如果還沒有被人贖走。二十二歲一到,就去做中等的紅倌。那時候可就身不由己了,誰出價高就陪誰,不喜歡也得接著。到了三十歲,還留在書寓裡的,就只能去做下等的娼妓了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些:“下等是什麼樣子,您二位沒見過。一間破屋子,一張髒床,什麼人都得接。身上有病了,為了掙幾個藥錢,還得硬撐著接客。可多接客,病就越重。有些姑娘身上爛了,老鴇嫌她們不能賺錢,就把她們賣到更下等的鹹肉莊上。那就真的離死不遠了。”
彩雲忽然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,嘴唇哆嗦著:“我姐姐……”
小月趕緊按住她的手,使了個眼色,聲音壓得極低:“別說,不能說。”
彩雲咬著嘴唇,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,卻沒再出聲。
徐頌意放下茶杯,往前探了探身子,聲音輕輕的:“你姐姐怎麼了?”
彩雲看著她,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圈,終於還是沒忍住,小聲說了出來。那聲音抖得厲害,像秋風中最後一片葉子。
“我姐姐……也在這種地方。在下等角屋裡。身上都爛了,老鴇還讓她接客。”她抹了一把眼淚,嗓子啞得不像自己的,“我去看過她一回,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……可她這樣……媽媽說明日就要讓人送她去鹹肉莊了……”
她說不下去了,肩膀一聳一聳的,手指搭在弦上,卻怎麼都撥不出聲來。琵琶安靜地躺在她懷裡,像一塊沉默的木頭。徐頌意伸出手,想拍拍她的背,手懸在半空中,又縮了回去。她不知道該說什麼。說什麼都是輕的,說什麼都是假的。
小月也哭了起來,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琵琶上,聲音澀澀的:“媽媽跟我說了,再給我一個月的時間,要是再找不著自己喜歡的,就把我的初夜掛出去賣。以後我也要接客了……嗚嗚嗚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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