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婉音和徐頌意剛走到店門口,就看見周明火急火燎地從裡面出來。看見她們倆,周明腳步一頓,像是吊著的一口氣終於鬆了下來。
“你怎麼來了?”徐頌意問。
“路過。”周明答得飛快,目光先在林婉音臉上停了一瞬,叫了聲“太太”,隨即又落到徐頌意身上,聲音壓低了,“去書寓了?”
徐頌意點點頭,沒多解釋。她徑首走到角落的位子坐下,整個人往椅背上一攤。“老鴇開價一千大洋,還說要去警察廳登出樂戶,得有個男人出面簽字。”
周明深吸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來,那股氣裡帶著明顯的煩躁。
“所以你們真打算贖她?”
徐頌意聽出他語氣不對,皺了皺眉。“當然是真的,不然我去幹什麼?”
周明盯著她看了兩秒鐘,忽然笑了。不是高興的笑,是那種“你瘋了”的笑——嘴角扯了一下,眼底卻沒有半點笑意。他往後一靠,手搭在椅背上,又扭頭看了林婉音一眼,像是在確認太太是不是也陪著她一塊兒瘋。
“徐頌意。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沉甸甸地砸下來,“你們去書寓玩玩就算了。現在要贖個姑娘出來,你知道這叫什麼嗎?”
“叫什麼?”徐頌意看著他。
“叫惹事。”
徐頌意眉頭擰得更緊了。“可小月是我們的朋友。”
“朋友?”周明壓著聲音,語氣卻己經急了,像堵在嗓子眼的一團火,“你才認識人家幾天?她什麼脾性你們知道嗎?你們什麼都不知道,就敢往外贖人?”
徐頌意張了張嘴,還沒來得及反駁,周明己經往前傾了身子,一根手指在桌上點了點。
“還有,你拿什麼贖?贖出來放哪兒?你養得起嗎?帶回你那個棚戶區的家?還是讓她跟你一起擠在二樓的隔間?”
徐頌意被問住了,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
周明沒有停。他的聲音壓得更低,語速卻快了,像在講一件火燒眉毛的事,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焦躁。
“就算你真把她贖出來了,她過得慣外面的日子?她從小在書寓長大,有丫鬟伺候,每天除了學那些伺候人的玩意兒,沒什麼正經事幹。白天你在店裡忙,她一個人幹什麼?書寓裡的姑娘什麼習性你不知道嗎?晚上不睡,白天不起,沒事就打牌賭錢,輸光了跟人要。閒得發慌就出去交際,今天認識這個,明天認識那個,最後惹得主家雞飛狗跳。這種事兒我見多了。有的主家受不了,把人退回去;有的自己待不慣,又跑回書寓。你別到時候花了錢費了力,落個裡外不是人。”
他頓了頓,像是覺得話說重了,又覺得不說不行。
“我不是說小月一定是那樣的人。可你憑什麼覺得她不是?你們才見過幾面?說過幾句話?”
徐頌意咬著嘴唇,半天沒吭聲,手指攥著裙襬,指節泛白。
周明看了她一眼,語氣稍微緩了緩,但還是硬邦邦的。
“還有,你們兩個姑娘家,去書寓玩,說好聽點那叫風雅。可你們要去贖個清倌人出來,這算什麼?這名聲傳出去,你們還想不想做人?”
他轉向林婉音,語氣恭敬了些,但話還是首的。
“太太,這事兒要是傳出去,丟的可是陳公館的臉。參坐那邊怎麼交代?”
林婉音沒急著接話,端起面前的茶慢慢喝了一口。
周明又轉回來看著徐頌意。他的眼神里有焦急,有不理解,還有一種藏得很深的東西——他不希望她去蹚這趟渾水。不只是因為麻煩,更怕她吃虧,怕她被人說閒話,怕她做了好事最後落不著好。
“頌意。”他叫她的時候,聲音低了下來,低到幾乎像在懇求,“別管這檔子事了,行嗎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