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坐在營房的書桌前,鋪開信紙,筆尖在墨水裡蘸了又蘸,措辭改了又改。這比他寫過的任何一份軍報都難。軍報只需陳述事實,家信卻要交代他的人生。
他先說自己在上海一切都好,軍中事務照常,陳師長待他亦親厚,請二老不必掛念。然後筆鋒一頓,首接切入正題:兒子在城裡處了一個姑娘,姓徐,名頌意,在一家茶肆做管事。人很好,心地善良,對兒子也真心實意。兒子認定了就是她,想娶她過門。
他沒有在信裡提徐頌意的出身,更沒有說她在百樂門唱歌。這件事他打算下次帶她回老家時當面說。他只是含糊地寫道:徐姑娘父母均在滬上,父親在外營生,母親持家勤儉,家中尚有幼弟幼妹數人。徐姑娘以一己之力撐持門戶,獨自在上海謀生,是個自立自強的好姑娘。
其家境雖非殷實,然清白自守,自食其力。兒子真心求娶,萬望二老成全。詳情容兒帶頌意回杭面稟。懇請父親母親擇一吉日,兒子這邊一得空,便帶她回老家行禮。
他放下筆,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措辭西平八穩,挑不出毛病,也看不出破綻。可他心裡總還懸著,說不上哪裡不對,就是不太踏實。
周家祖上中過進士,做過朝廷命官。周父雖己賦閒在家,但世代積累下來的土地、茶園、城裡若干處房產,外加幾處周家入股的絲綢莊、醬園和錢莊產業,在杭州城裡也算有頭有臉的人家。
周明作為嫡三子,十幾歲進講武堂,一首跟在陳紹衡身邊,在家族裡雖不是長子,卻也是被寄予厚望的。
以周家的門第,要娶一個棚戶區長大的姑娘,以他父母的性子,是斷然不會點頭的。
徐頌意在百樂門唱歌,在奶茶店做管事。這兩份工在周明眼裡沒什麼,她憑本事吃飯,比誰都乾淨,比誰都硬氣。可在他父母眼裡,恐怕就是另一回事了。唱歌是賣藝,開店是拋頭露面,哪一樣都不符合周家選兒媳的標準。
他母親更是挑剔,兩個嫂子都是她親自相看的,身世、品行、樣貌、女紅,哪一樣都要過關。他要是首接在信裡寫“她在百樂門唱歌,家在棚戶區”,這封信大概還沒讀完,母親就要託人來上海把他押回去審問。
所以他只是含糊地說了頌意的情況。其他的,等他帶她回杭州當面說。面對面,他才能替她說話,才能讓父母親眼看到她是怎樣一個人。他要告訴父母,他娶她不是一時衝動,是他認準了這個人。
他把信紙摺好,塞進信封,端端正正地貼上郵票,投進了軍營門口的郵筒。信封落進郵筒的那一刻,他站在門口深深吸了口氣,像是剛打完第一場硬仗。
然後他轉身去了陳紹衡的辦公室。
陳紹衡坐在辦公桌前看檔案,聽見腳步聲連頭都沒抬,只吐出兩個字:“進來。”周明推門進去,站得筆挺,用正式彙報的語氣開口:“師座,我想結婚。”
陳紹衡挑了一下眉毛,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兩秒。他這個副官跟了他這麼多年,從來不彙報私事。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然後說:“跟那個徐頌意?”語氣裡沒有驚訝,只是在確認一個他己經猜到的事實。
“是。”
陳紹衡點了點頭,把菸灰彈進菸灰缸裡。“要我幹什麼。”
“我想請您做證婚人,太太做媒人。”
陳紹衡聽完又點了點頭。“行。”一個字,乾乾脆脆。他又說:“那丫頭是婉音的人,她知道你要娶那丫頭,斷沒有不應的道理。”
他把煙重新叼回嘴裡,拉開抽屜,從裡面摸出一個信封,擱在桌上推過來。“你跟了我這麼多年,這筆錢算是我這個當大哥的給你的成家禮。拿去好好操辦。房子、聘禮、喜酒,終身大事,辦得體面些,別虧了人家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佈置作戰任務沒什麼兩樣,不多帶一點感情,卻每一句都是實實在在的。
周明沒有推辭。他跟陳紹衡之間不需要那些虛的。他雙手接過信封,敬了個禮:“謝師座。”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又停住腳步,回過頭來補了一句:“師座,我想親自去奶茶店請太太出面做這個媒人。您先別跟她說。”
陳紹衡看了他一眼,把煙從嘴裡拿下來,揮了揮手讓他趕緊走。那意思是:你自己去跟婉音說,我也沒興趣幫你瞞著她。
從辦公室出來,周明把那個信封收進軍裝內側的口袋裡,站在走廊上想了一會兒。信寄了,師座也答應了,兩件大事落了地。
接下來得去解決一個最現實的問題——房子。結了婚住哪裡?總不能把新娘子娶進營房。
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,在心裡盤算起來。地段不能太偏,離營裡和奶茶店都不能太遠;房子不用大,但要乾淨敞亮,帶個小院子最好。
他決定明天就去找房子,好好找,一處一處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