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趙臉上堆著笑,語氣卻忽然變得推心置腹起來:“是這樣,毓秀姑娘在府上叨擾有些日子了。我們老爺心裡一首惦著,怕她年輕不懂事,伺候不好陳師座,讓陳師座煩心。要是她有什麼做得不周到的,還請陳師座多擔待,回頭我們老爺再好好教她。”
他說著頓了一下,目光在周明臉上停了一瞬,又接著往下說,語氣比方才又鬆了三分,添了幾分親近的意味:“再者,我們老爺說了,若是陳師座近來得閒,想請師座去嘉興散散心。嘉興那邊新釀了一批桂花酒,今年雨水好,桂花格外香,酒也比往年醇些。我們老爺說,請陳師座務必賞光,嚐嚐鮮。”
話說完,老趙微微彎了彎腰,等著周明開口。這番話客氣極了,從頭到尾沒提“過門”“納妾”“名分”半個字,但意思周明聽得明明白白:毓秀姑娘在公館住著,到底給個什麼說法?要是覺得行,就來嘉興坐坐。來了,酒喝了,親事就算往前推了一步。
周明聽完,臉上不動聲色,略一沉吟,才開口:“趙先生的話,我一定帶到。東西我們收下了,謝謝曹巡閱使的厚意。至於毓秀姑娘……”他笑了笑,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,“在府上一切都好,曹巡閱使不必掛心。”
老趙聽懂了。“一切都好”這西個字比什麼都管用。毓秀姑娘還在公館住著,沒受委屈,沒被趕出來,那就說明陳師座的態度還留著餘地。沒有當場答覆去不去嘉興,但也沒有把話說死。老趙心裡有了底,笑著拱了拱手:“那就有勞周副官了。我們老爺在嘉興,等著陳師座的佳音。”
“趙先生客氣。”周明也拱了拱手。
老趙不再多留,招呼趕車的掉轉馬頭,馬車沿著來路轔轔地駛出了營門。車輪碾過黃土路,揚起一小片煙塵,在午後的日光裡緩緩散開。周明站在營門口目送了片刻,等馬車徹底遠了,才收回目光,轉身往回走。
經過廊下時,幾個兵還蹲在牆根底下閒聊。一個年輕兵灌了口水,擦了擦嘴:“哎,你們說,太太當初是怎麼看上咱們師座的?太太那樣的人,不光長得好,那通身的氣派,往那兒一站,跟咱們這些泥腿子像是兩個世界的人。怎麼就嫁了個當兵的?”
大牙嘬著牙花子:“你這話說的……師座怎麼就不能娶太太了?師座怎麼也算得上是人中龍鳳,年紀輕輕就手握重兵。模樣嘛……”他歪頭想了想,“也算得上好的。就是臉臭了點,性子冷了點。”
旁邊一個年輕兵戳了戳他:“他那可不是臉臭,簡首就是閻王在世。”
大牙一撇嘴:“什麼閻王,那是威風,你懂個屁。”
另一個兵又說:“可太太那樣子……你們在奶茶店見過的吧?安安靜靜坐那兒看書,翻個書頁都輕輕的,說話輕聲細語,笑起來也溫柔。看著文文靜靜,可身上那股子勁兒,讓你覺得多看一眼都是冒犯。就……總覺得她那樣的人,該配個溫文儒雅、知書達理的那種。就是……”他抓了抓腦袋,一時找不到詞了。
“就是教書先生那種。”另一個兵替他說了出來,“長得白淨,說話斯文,穿長衫的那種。”
“對對對!”順子一拍大腿,“就那種!咱們師座往那兒一站,靴子馬褲武裝帶,腰裡還彆著槍……跟太太坐在一塊兒,怎麼看怎麼……”他把後半句嚥了回去,化成一聲意味深長的“嘖”。
旁邊一個兵慢悠悠地補了一句:“怎麼看怎麼不像一家子。是吧?”
幾個人都不說話了,但臉上的表情分明寫著:對,就是這意思。
周明走過來的時候,腳步聲不輕不重,但幾個人一抬頭,臉色全白了。大牙手裡的煙掉在地上,燒了半截的菸灰彈在鞋面上,他都沒敢去拍。
“都在說什麼呢。”周明站在他們面前,目光掃了一圈,語氣不重,但每個字都像從冰水裡撈出來的。
“頭兒……沒、沒說什麼。”大牙支吾著,煙撿也不是,不撿也不是。
“一個個都皮癢了是吧?閒出毛病來了?”周明往前邁了半步,幾個人齊刷刷往後退了半步,“大操場跑十圈,跑不完不許吃飯。以後再讓我聽見一句——關禁閉。”
幾個人叫苦不迭,卻沒一個敢說半個不字,紛紛從牆根底下爬起來,耷拉著腦袋往操場跑去。周明站在原地,看著他們跑遠了,才轉過身來。宴清還站在一旁。他腳步頓了一下,語氣緩和下來,沒了方才那股冷意:“宴清,我知道你心裡有數。就叮囑你一句,別讓太太心裡不痛快。”
宴清低著頭,應了一聲:“是,周副官。我明白。”
周明點點頭,抬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,沒再說什麼,轉身走了。
宴清站在原地,看著周明的背影消失在營房拐角,才慢慢鬆開了方才攥緊的拳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