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入莫干山的路，是一條盤山公路，從山腳一路盤上去，足足二十多公里。幾輛車在山間繞來繞去，越繞越高，越往上，天越冷，山色也越深。路兩旁的毛竹綠得發沉，風一過，便沙沙地響成一片。楓香和烏桕的影子時不時從車窗邊掠過去，葉子紅得正烈，一簇一簇，像點在青森森山色裡的火。遠處是層層疊疊的山，冬霧漫上來，日頭軟成一團昏黃，懶懶地掛在山脊上。
林婉音和徐頌意坐在後座。徐頌意懷裡抱著一臺相機，車窗搖下一半，她整張臉都恨不得探出去。每過一個彎，她就舉起相機，對著遠處的層疊山色“咔嚓”一下，又縮回來。
盤山路繞得人發暈。林婉音己經很久沒受過這種罪了，胃裡一陣一陣地翻騰，無力地靠在徐頌意肩上。徐頌意收回相機，從包裡翻出一小瓶清涼油，用指尖蘸了一點，輕輕抹在她太陽穴上，小聲說：“這盤山路，快趕上過山車了。我記得彎道沒這麼多呀。”
“你以前來過這兒？”林婉音壓低聲音，用只有她們兩個能聽見的音量問。
徐頌意把聲音壓得更低：“這一片倒是來過幾次。附近有農家樂，跟朋友過來吃過飯。不過那時候這裡都開發成景區了，進來要買門票，山上全是民宿和咖啡館。”
林婉音輕輕笑了一下，聲音更低，像是怕被前座的陳紹衡聽見：“我每年公司團建都來。夏天來避暑，冬天泡溫泉。山上有幾棟民國時期的老別墅。”她說到這兒，朝窗外那片深深的山林望了一眼，“我猜我們去的地方，就是以後的核心景區。這裡民國時就是軍政要員的後花園，山上那些老別墅，不少都是他們蓋的。現在咱們自己也來了，跟那些別墅一樣，成了這山裡的舊人。”
徐頌意望著窗外掠過的紅楓，忽然小聲嘀咕了一句：“我們這算什麼，公費穿越遊？”
林婉音“噗”地笑出來，忙又斂住，往椅背上一靠：“算是吧。”她閉上眼睛，胃裡還是翻騰，但心裡那股新奇感，到底蓋過了難受。
車子繞過最後一道彎，眼前豁然開朗。一棟紅磚別墅安靜地立在山坡上，西周用青石壘了半人高的牆，牆頭攀著些枯了的藤蔓，門前的兩棵銀杏落了一地碎金。車在大門口停下，守在宅裡的老僕己經迎了出來：“少爺，少奶奶，一路辛苦。”
陳紹衡“嗯”了一聲，先下了車，又回身去扶林婉音。林婉音抬眼打量這棟樓，紅磚在漸沉的暮色裡透著一層暖，跟她在現代景區裡看到的有些像，但磚縫裡滲出的苔痕和牆角那株歪著長的桂花樹，讓這棟樓比那些景點多了一些住過人的煙火氣。
後面的幾輛車也依次停穩。鄭遠川從最後一輛車裡下來，靠在車邊點了一支菸，抬頭望了望這棟紅磚樓：“好地方。進了山，心都靜了。”他把煙盒往陳紹衡那邊遞了一下，陳紹衡看了林婉音一眼，擺擺手，他便收了回去。
眾人進去，各自安頓妥當。老僕早己把晚飯備好，山裡的菜色簡單卻清爽。幾個人在桌邊剛坐下，院門就被推開了。
張崇武的聲音先於他的人到了：“老陳！我一猜你們就是這會兒到！”他大步跨進門，手裡拎著一瓶酒，往桌上一擱，笑道，“知道你們來了，特地送瓶好酒過來。怎麼樣，這一路盤山，沒把你們顛散架吧？”
鄭遠川正夾菜，聞言笑了聲：“散架倒沒有，就是繞得人發暈。”
陳紹衡沒接話，只往旁邊挪了挪，給他讓出位置，又朝老僕看了一眼。老僕會意，添了副乾淨碗筷。張崇武也不客氣，拉了椅子就坐下，擼了擼袖子，先給自己滿上一杯，又給眾人一 一斟滿。幾杯酒下肚，桌上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。
周明坐在桌尾，坐姿比平時放鬆一些，偶爾給徐頌意夾一筷子菜。張崇武吃了幾口菜，目光在徐頌意身上停了一下，轉頭看向陳紹衡：“這位是？”
陳紹衡放下筷子：“周明的未婚妻，徐頌意。”
張崇武“哦”了一聲，轉頭看向周明，筷子朝他的方向點了點：“周明，你小子藏得夠深啊。天天在軍營裡晃來晃去，悶聲不響地就領了個這麼標緻的姑娘回來。”
被張崇武這麼一說，周明放下筷子，無奈地笑了笑，語氣穩當：“張司令，您這話說的……我這不是一首沒找著機會帶她出來見人嘛。”
張崇武“嘿”了一聲：“什麼沒找著機會，我看你就是怕人搶。”他這話說得隨意，像在逗一個親近的晚輩，目光又往徐頌意那邊溜了一下，“姑娘，你可得看緊他。這小子在外頭可招人惦記呢。”
徐頌意嘴角微微彎了一下，端著茶杯喝了一口，倒也沒躲，只是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：“他要是能被搶走，那他也不值得我看太緊。您說是不是？”
張崇武愣了一下，然後笑開了：“周明，你這媳婦兒行啊，話接得夠利索。”
周明沒有接話，微微一笑，低頭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徐頌意碗裡。
張崇武笑了幾聲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才像剛想起來似的，轉頭看向林婉音：“對了，弟妹，我們前兩天就到了，就住前面那棟樓，走幾步就到。心瑜天天唸叨你們怎麼還不來，還讓我一瞧見你們到了就趕緊跟她說一聲。”他抬手指了指窗外，“就那棟，門廊下有棵桂花樹的。”
林婉音聽見何心瑜也在，眼睛亮了亮：“心瑜姐也來了？那我明早去看她。”
張崇武擺擺手，笑道：“她巴不得你過去呢。你們女人家的事，我不大懂。反正她來了這幾天，除了帶孩子，就是在這附近轉悠，無聊得緊。”
林婉音順勢起身：“那我明早過去陪心瑜姐。今天坐了一天車，身子乏了，我先回房了。”徐頌意也跟著站起來。兩人向眾人招呼一聲，一前一後上了樓。
等二人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，張崇武才收了臉上的笑意，身子往前傾了傾，壓低聲音：“我約了黃樸臣。明早，你們幾個跟我一道去瞧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