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婉音像被一道驚雷劈中,渾身的血都往頭頂湧,又在瞬間凍結。
德喜,那是爺爺的名字。阿全、阿壽、冬梅……這些本只該出現在族譜或父輩隻言片語裡的名字,此刻竟全都活生生地擺在她面前。
所以她不是隨隨便便穿到林婉音身上的。玉佩選她,是因為她本來就和這條線有關?她腳下踩的這片山,埋著安琳的根。她穿回來,不是落進陌生人的命,而是回到了自己血脈的源頭。
可老天讓她來,又是為了什麼?這裡面到底藏著什麼淵源?
她慢慢轉頭,又去看阿全的墳。越看越覺得眼熟。是了,她以前一定來過這裡。每逢大年初一,東陽這邊有給先人“拜年”的習俗。她跟著爺爺,來過這一片山。冬梅去世後,她不懂,為什麼冬梅的墓是單獨的,沒有和丈夫合葬。村裡其他老人過世,都是雙穴並排,等著夫妻合棺。唯有冬梅,一個人孤零零地睡在一座小墳裡。
如今她看著這座墳,忽然明白了。阿全身邊的位置,從來就沒有留給冬梅。不過冬梅這一生,大概也從沒有爭過這個。
說起來,冬梅她是見過的。
安琳出生時,冬梅己經很老了。爸媽工作忙,常把她放在爺爺奶奶家。爺奶要幹活,很多時候陪著她的是太婆冬梅。太婆聽不見,也不會說話,只能從喉嚨裡發出幾個含混的音,總把她的乳名“囡囡”叫成“甬——甬——”。安琳那時還小,只覺得太婆的聲音怪,常常不知道那原來是在叫她。
有一回她鬧著要去外婆家,家裡沒人得空送,九十多歲的冬梅便牽起她出了門。浙江多雨,土路爛軟,一腳踩下去,泥水沒過鞋沿。太婆走不快,一雙小腳在泥裡挪得極慢,卻把她的手攥得很緊。祖孫倆深一腳淺一腳,走了很遠。等到了外婆家,鞋襪溼透,褲腳濺滿泥點。外婆見了又驚又怕,拉著太婆首唸叨:“九十多歲的人了,還敢走這種路,這要是摔一跤可怎麼得了。”安琳那時小,不懂這話裡的後怕,只記得太婆的手很暖,一路都沒鬆開過。
後來上了小學,暑假裡爸媽會留零花錢,剛好夠她和弟弟一人買一根冰棒。小孩子嘴饞,吃完了總不過癮,便跑去太婆家。冬梅聽不見,可每回姐弟倆在門口一晃,她就知道他們要什麼。她總是不動聲色地走到舊木櫃前,顫巍巍地摸出一箇舊塑膠袋,裡頭裹著一卷散錢,一毛、兩毛、五毛,皺巴巴的,十元都少見。安琳那時覺得太婆窮。可太婆每次都會從裡面拿出一元,大方地塞過來,夠他們一人再買一根五毛的奶油冰棒。一個聽不見的人,是怎麼知道他們是來討冰棒錢的呢?安琳現在想想,只覺得神奇。
冬梅走的那年,安琳己經記事了。村裡人都說,太婆這一生走得圓滿。她活到一百零五歲,睡夢裡安安靜靜地去了,沒病沒痛,沒給晚輩添過一天麻煩。大家說,這是喜喪。
送葬那天,親戚後輩全來了。媽媽特意給安琳換了一件紅毛衣。別人的葬禮滿場素白,只有太婆的葬禮是紅的。安琳跪在蒲團上,跟著大人磕頭,竟也不覺得怎麼悲傷。那時她還不懂,一個人要活過怎樣的苦,才配得上這樣喜慶的紅。
爺爺德喜過百歲壽辰那天,村裡人都來賀喜。有人問他,老爺子,您怎麼這麼長壽?爺爺笑呵呵地擺手:“凡事看開,就能長壽。”
他年紀大了,耳朵漸漸聽不見,他也不惱,總說聽不見也好,聽不見就少了那些閒言碎語,心裡頭乾淨。他又說自己眼睛還好,看得清。看得清,比聽得見要緊。
安琳想,太婆和爺爺之所以都那樣長壽,大概就是因為心裡太平了。太婆這輩子,聽不見世間的聲音,也喊不出自己的委屈,可她把能給的都給了後人。爺爺後來也聽不清了,卻從不抱怨,只說自己眼睛還好,看得清明。他們一個在寂靜裡過了一生,一個在喧囂裡學會了不看不聽,都活成了極平和的姿態。
可這平和,原也是熬出來的。就像山上的兩座墳,海妹和阿全,終究沒能做成夫妻。而活著的冬梅,在沉默裡熬過了漫長的餘生。他們三個人,各有各的不圓滿,各有各的苦。可他們各自帶出來的日子,卻都活成了她記憶裡最暖的那部分。
陳紹衡叫了她兩聲,她都沒應。他看她眼神恍惚,不禁伸手去扶她的肩:“婉音——”
林婉音卻像被什麼喚醒了一般,猛地抬起頭,一把抓住他的手臂,指甲隔著衣料深深嵌進去。她又像哭又像笑,激動得首發抖:“是她,阿衡……她是冬梅……她竟然是冬梅!”
陳紹衡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失態弄得一怔。他不懂她在說什麼,只能反手扣住她的手,將她往自己身邊帶:“慢慢說,你到底在說什麼?”
林婉音語無倫次。她轉頭去找冬梅的身影。冬梅己經跟著阿壽媳婦走了,藍布衫在枯草間時隱時現。她只覺得心口發緊,血脈深處像有什麼東西在拼命翻湧。她說不出這感覺,只覺得再也等不了了。
“祖正叔,我們先回了!”她喊了一聲,提起裙襬,拉著陳紹衡就往山下跑。山路陡,她的鞋踩在碎石和枯葉上首打滑,幾次要跌倒,都被陳紹衡眼疾手快地拉住。他滿心疑惑,卻也不多問,只緊緊護著她,跟著她一路跌跌撞撞往山下跑。
林婉音跑得又急又快,心臟在胸腔裡擂得發疼。穿過窄窄的田埂時,幾隻麻雀被驚得撲稜稜飛起。眼前的景物在淚水裡浮浮沉沉,又一點一點,和記憶深處那片模糊而熟悉的畫面重疊起來。
她最終氣喘吁吁地停在那扇熟悉的、卻只在記憶中觸控過的木門前。門扉虛掩著,留下一道幽深的縫隙。她顫抖地伸出手,卻不敢輕易推開,彷彿怕驚擾了一個沉睡百年的夢。
透過門縫,她看見了。
那個穿著藍布夾襖的婦人,正背對著她,坐在一個小竹凳上,低著頭,無比耐心地梳理著簸箕裡的稻穀。她的動作緩慢而安穩,午後的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,在她瘦削的肩頭灑下細碎的光斑。
整個世界在她周圍,是死一般的寂靜。
林婉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湧出來,瞬間模糊了視線。
就是這裡。就是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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