投身於那個火熱的年代，他的血液跟著沸騰。他真心覺得那是“對”的——光榮、榮耀、偉大。那種純粹的理想與集體的力量，讓他產生強烈的認同，渴望成為其中一份子。
可當思緒躍至幾十年後，預見自己將要面對的一切，一股寒意便攫住心臟。他覺得那是“錯”的——像一場精緻的災難，一次心靈的凌遲，一杯包裝華美卻終將致死的毒酒。他彷彿在用今日的付出去斬斷與明日的聯絡，內心卻己是一片廢墟。
他對著無形的洪流無聲吶喊：
謝謝你曾給我安身立命的世界，
謝謝你教會我何謂人的品格，
謝謝你讓我見過光的樣子，
也謝謝你，最終熄滅了那束光。
他在承認與否認之間撕扯，首至精神繃斷，昏厥過去。
也就在意識沉淪的剎那，一道驚雷般的了悟劈開混沌：
他突然懂了，自己為何會有這八世輪迴。
這輪迴是一場無休止的追尾。他總在奔跑，卻永遠找不到自己的車道。
當他承認“他們是對的”——他便被飛速向前的時代判定為“落後的零件”，屬於註定被淘汰、被遺棄的那一批。
他的“未來”在認同的瞬間己然消失。
當他斷定“他們是錯的”——他則被釘在歷史的對立面，成為“反動的異端”，屬於必須被清洗、被消滅的那一批。
他的“未來”同樣在否定的剎那宣告終結。
認同，是慢性死亡。
否定，是立即處決。
沒有出路，沒有位置，沒有“合適”的活法。
金默的意識懸浮於一片混沌的虛空中，眼前浮現出兩個小小的、不斷扭曲的身影。
一個身影，化作一柄寒光凜冽的利劍，鋒芒畢露，帶著決絕的恨意與不甘，向著無形的壁壘瘋狂劈砍。劍光凌厲，卻每一次揮擊都顯得徒勞而脆弱。最終，一隻無形巨掌轟然拍下，利劍寸寸斷裂，光華徹底湮滅。
另一個身影，則化為一頭沉默的牛馬，低著頭，繃緊全身肌肉，拖著身後沉重如山、卻又無形無質的負荷，一步一步，向前挪動。沒有嘶鳴，沒有停頓，只有機械般的、耗盡生命的“邁步”。首至力竭，無聲無息地倒下，被自身的重負徹底壓垮，歸於塵埃。
“切，”金默的意識發出冰冷的嗤笑，這笑聲在虛空裡迴盪，“根本就沒有活路。優勝略淘，優秀的才可以生存下去，還是叢林那套，還是動物的法則。”
無論是化身利劍的激烈反抗，還是成為牛馬的麻木承受，結局早己註定。
“想要活下去，真正的‘活’，就必須先走出這心靈的囚籠。”
他“看”向那柄斷裂的劍，那匹倒下的馬，也“看”向自己靈魂上層層疊疊的烙印。
“過往一切被灌輸的信念、被規定的道路、被頌揚的犧牲……它們不是我的骨骼，只是蒙在靈魂之上的布。能夠撕掉這布的人，才是他們需要的人。”
他的目光又投向那無盡虛空中彷彿閃爍著誘人光輝的“未來”。
“而前方被許諾的一切獎賞、描繪的所有藍圖、標榜的種種正確……它們只是讓社會前進的誘餌，沒有能力就是前進路上的墊腳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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