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時候,我們村,和隔壁村,有仇。”
錢花花的聲音很平靜,像是在講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、久遠的故事。但那平靜下,藏著某種讓人心頭髮緊的東西。
“農忙搶水,死了一個人。然後,就是世代為仇。”
“你們知道,什麼叫‘世代為仇’嗎?”她抬眼,看了看面前兩位臉色複雜的警官。
“哦,你們這歲數,可能不懂。”她自顧自地搖了搖頭。
“不通婚。絕不嫁娶對方村的人。違者,被罵‘叛徒’,逐出族門。”
“不串門、不趕集碰面、不互相借東西、不搭話。路上遇見,繞著走,翻白眼。”
“不通商。一針一線,都不賣給對方村子。”
“不共用一口井、一條河、一塊山場、一條路。”
“牲口越界、小孩打架、田埂踩壞、柴草越界……必然會全村出動,打起來。”
“還會互相使絆。偷偷毀莊稼、拔樹苗、放牲口吃青苗、堵水渠、破壞小路……”
搞定了顧小草那邊“強制道謝”的亂子,我一回頭,就看到一向話少的錢花花,正在給那兩位疲憊不堪的警官“上課”。
“我知道的仇恨,就是這樣的。”她的目光有些空茫,穿越了眼前的人,投向某個遙遠的、血與火交織的過去,“看到仇人,就要拿出對待仇人的態度。”
“知道為什麼嗎?”她輕聲問。
警官明顯不想知道為什麼,年長的那位打斷她,聲音裡帶著不耐和一種“你怎麼這麼冥頑不靈”的焦躁:“不要說那些老黃曆了!現在是法治社會!”
“不通婚?你知道什麼叫婚姻自由嗎?包辦婚姻是違法的!”
“你不通商,不串門,都沒關係。但是,毀人莊稼,破壞道路,打群架,這都是違法的!”
兩人心累。
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、氣質出眾的女子,卻滿口都是些陳年舊規、血腥仇殺,他們只覺得——法盲,典型的法盲!還是那種被老一輩思想毒害得不輕的法盲!
“違法?”錢花花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、帶著嘲諷的弧度,“我告訴你們,為什麼不通商,不通婚。”
“因為,一通婚,一通商,人心就散了,仇恨就散了。”她的聲音冷了下來,“仇,就報不了了。”
警官不耐煩地揮手:“都什麼年代了!我不信你們兩個村子,到現在也不通婚!”
錢花花搖了搖頭,語氣斬釘截鐵:“不通。”
“怎麼可能!”年輕警官忍不住插嘴,“兩個村子的男女,就沒有看對上眼的?年輕人可不把老一輩的規定放在眼裡!”
“就算不通,”年長警官接著道,“你們總不可能還打架毀莊稼了吧?到處都是攝像頭,誰會那麼傻?”
兩人搖著頭,一臉“你在編故事”的表情。老黃曆要過去了,根本不可能延續到現代。
“不通婚。”錢花花重複了一遍,聲音依舊平靜,“也不打架了。”
她微微昂了昂頭,目光彷彿穿透了服務區的天花板,投向漆黑的、綴滿星辰的夜空。她的聲音變得悠遠,空靈,帶著一種讓人心悸的死寂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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