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往椅背上一靠，雙手枕在腦後，晃著二郎腿，看著會議室天花板上那盞造型別致、彷彿流淌著星光的吊燈，慢悠悠地開口：
“唐秘書，你的意思我明白了。說人話就是——咱們西梁國，該辦教育了。得避開那什麼‘九年義務教育’的坑，搞一套有自己特色的基礎教育體系出來。對吧？”
唐婉點了點頭：“是這個方向。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。我們現在最缺的，不是理念，不是場地，不是經費——”
“是人。”我替她說完，“而且是懂教育、有文化、道德標杆還得立得住的文化人。這種人，在咱們這一畝三分地上，比三條腿的蛤蟆還難找。”
唐婉露出一抹“您總算抓到重點了”的疲憊微笑，手指在光屏上滑動，調出一份任務簡報：“所以，本次核心任務，就是——招人。”
她頓了頓，補充了一句大實話：“畢竟，咱們西梁國向來不生產人才，咱們只是諸天萬界的搬運工。”
“有目標了？”我問。
“有。”唐婉將光屏上的內容投射到大螢幕上，顯出三個名字，以及旁邊配著的簡要畫像或詩詞摘句。
【生當作人傑，死亦為鬼雄——李清照】
【寧可抱香枝上老，不隨黃葉舞秋風——朱淑真】
【巾幗英雄——梁紅玉】
我捏著下巴，目光在三個名字上逡巡了一圈。
“李清照……朱淑真……梁紅玉？”我念叨著，腦子裡飛速過著這幾個人的基礎資訊。李清照和朱淑真，上次唐婉好像提過一嘴，一個是佛教淺信徒，一個佛學造詣深一些。都是南宋有名的才女，和唐婉算是一個時代的文化圈中人。
“李清照，”唐婉見我沉吟，主動開口補充，“現代人對她的印象，基本定型在‘婉約派代表詞人’、‘亂世佳人’、‘悽悽慘慘慼戚’的才女形象上。有的地方甚至給她立了十幾米高的銅像，當文化名片。”
她話鋒一轉：“但實際上，她在宋朝當時的名聲，並不太好。她那些所謂的風骨，在當時很多人看來，是驚世駭俗、不合時宜的。而且，她的核心身份定位也出了問題。她首先是一位頂級的金石學家、文物收藏與鑑定大家，用現代話說，就是頂級的史學銘文專家。寫詞，只是她的‘業餘愛好’。性格更不是什麼清麗溫婉，她為人處世，潑辣果決得很，在那個時代，算得上是個‘狠人’。”
“這就是典型的‘文化扭曲’案例了。”我點點頭，“把一個複雜、立體的歷史人物，簡化成一個扁平的文化符號，只提取符合現代審美的部分，忽略甚至抹去其真實的、可能‘不合時宜’的稜角。行，李清照算一個，可以接觸看看。”
唐婉在光屏上標記了一下，繼續說第二個：“朱淑真。現代旅遊文化中的形象，基本是‘斷腸才女’、‘幽怨美人’，一首《生查子·元夕》讓她成了‘月上柳梢頭，人約黃昏後’的代名詞，被無數文藝青年追捧。”
“但真實的她呢？”唐婉語氣帶著一絲冷意，“她婚姻不幸，這沒錯。但人們只記住了她的幽怨，卻刻意忽略了她那些更大膽、更叛逆的詞句，比如‘嬌痴不怕人猜，和衣睡倒人懷’，比如‘女子弄文誠可罪’。她在世時就因為詩詞風格大膽，被當時的士大夫階層點名批評為‘不守婦道，有傷風化’。她去世後，父母甚至以此為恥，將她的詩稿連同遺體一同焚燒，只留下極少部分作品傳世。”
“說白了，”我插嘴總結，“她要擱現代，就是個思想太超前、跟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‘精神小妹’。她不是幽怨，她是憋屈，是沒人能理解她，活活鬱悶死的。”
“可以這麼理解。”唐婉點頭。
“這……聽起來有點戀愛腦啊？”我撓撓頭。
唐婉眉頭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，語氣帶上了一絲無奈和糾正的意味：“局長，她從頭到尾，都沒真正‘戀’上誰。她的悲劇在於思想的超前與環境的壓抑之間的矛盾，而非為一個男人要死要活。這不能算‘戀愛腦’吧？”
“行行行，算她一個。”我擺擺手，不跟她糾結這個定義問題，“接觸看看，說不定能成為咱們西梁國先鋒派藝術總監之類的人物。那第三個呢？梁紅玉？”
“梁紅玉……”唐婉剛開口。
“這個不用說，我知道。不要。”我首接打斷。
唐婉愣了一下：“為什麼？她是著名的巾幗英雄，抗金女將，韓世忠的妻子，擊鼓戰金山的故事流傳很廣。論文化程度或許不如李、朱二位，但其堅韌的意志和對家國的忠誠，作為道德榜樣……”
“打住。”我坐首身體，表情變得有些微妙，“老唐，我問你個問題。她早年是什麼出身？”
唐婉沉默了片刻：“……營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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