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行了，我知道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，把轉著的鋼筆往桌上一拍，咔噠一聲，轉椅吱呀停住。
港香。
那地方本身就是個縫合怪——封建殘餘的宗族牌位，跟殖民資本主義的賬本縫在一起，再用“東方之珠”的霓虹燈管一裹，亮得刺眼，底下卻黴得長毛。那群人，一半是當年敗退的喪家之犬，一半是靠地皮和壟斷吃飽了的資本家，互相嫌棄又互相利用，最後靠同一套東西賺錢——賣夢。
賣夢最頂級的品類，不是樓盤，不是保險，是英雄。
“我的任務是什麼？”我抬眼，看東方小紅。
她把全息屏切到一組影像資料：老照片、訪談截圖、電影海報——《葉問》《葉問2》《葉問3》《葉問4》，甄子丹那張繃緊的下頜線和“我要打十個”的標語鋪滿半面牆。
“葉問。”她說。
“葉問？”我挑眉，“假了？”
唐婉替小紅接話，語速很平，像在唸一份經過交叉驗證的檔案摘要：“葉問，1893年生，佛山葉家，確實會詠春，確實教拳。但這些都不是問題。問題是——後世影視需要的葉問，和歷史上的葉問，是兩個人。”
“說說。”
“1945到1949，葉問短暫任職過國軍上校，負責過地方聯防之類的事務，跟廣東一帶的游擊隊清繳有牽扯——這筆賬後來當然沒人提。他有鴉片煙館的經歷，日軍佔領佛山時期，他跟駐佛山日本憲兵隊裡的空手道/柔道教官有過私人比武——”
“——打了十個？”我笑出聲。
“就一個。”唐婉抬眼，“也不是為了一筐米。”
我咂舌：“真乘十呀？影視把‘就一個’乘成‘我要打十個’，乘得真順手。”
“退到香港後，1956年左右，葉問五十六歲上下，後面基本就是教拳、收徒、過晚年。”甯中則補刀，指尖在平板上敲了敲，調出另一組時間線，“武館車輪戰、打洋人、在警局門口一挑群——這些全是他死後、被影視化才‘發生’的事件。葉問一輩子，沒有打過任何有據可查的公開擂臺賽。他的名氣，生前主要在香港的武術小圈子和國術師承譜系裡；他變成‘民族骨氣’的圖騰，是後人拿他當商標用出來的。”
我聽完，沉默了幾秒，然後慢慢鼓了一下掌——啪、啪、啪，沒誠意那種。
“愛國，全靠編？”
“他哪兒來的‘國’？”李清照冷不丁開口，靠在窗邊，抱著杯根本喝不慣的濃縮咖啡，語氣涼涼的，“他愛的哪個國？大清？早亡了。民國？他跟著國軍跑的。新中國？他見都沒見過。那他‘愛國’愛的是哪份版圖？”
“牛逼。”我豎大拇指，“影視硬贏呀！不需要事實，只需要情緒產品——‘中國人不能被欺負’，這句話沒錯吧？對。那把這句話印在葉問臉上，票房就有了。至於葉問本人到底站哪條政治立場、跟誰清繳過誰、鴉片賬怎麼算——不重要，觀眾不需要知道，投資人更不需要。”
我站起來，走到那面海報牆前，伸手拍了拍“我要打十個”那行字，拍得海報嗡嗡響：
“所以你們的結論：港香是現代毒文化最重要的鑄模廠之一——它把‘民族骨氣’做成流水線商品，把‘武魂’包裝成消費符號，輸往內地、輸往全球華人圈，讓大家一邊吃著毒，一邊覺得自己硬。葉問IP就是這套流水線上的旗艦型號。”
“對。”東方小紅點頭，“你的任務是——拔插頭。”
“揍一個叫冼國木和黃千鳴的人。”
“冼國木是誰？黃千鳴又為什麼要捱揍？黃百鳴不是喜劇片那誰嗎？”
“冼國木，”唐婉把一份簡短檔案投到我手邊，“葉問徒孫輩，詠春聯會主席，葉問題材在香港武術界/影視圈的現實利益代理人——他負責把‘葉問正統敘事’變成可繼承的產業：誰算門徒、誰算正宗、誰能授權、誰能被寫進紀錄片。他是祠堂看守人兼版權經理。”
“黃千鳴——”甯中則接過話，“葉問三部曲的核心製片/操盤之一，負責把祠堂變成印鈔機。冼國木提供‘正統性’，黃千鳴提供‘市場化外殼’，合起來就是——毒的生產 + 毒的渠道 = 毒的產業鏈。”
“懂了。”我咧嘴，笑得很難看，“搞主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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