歷史博物館。
這是交流司給西梁國小朋友安排的最後一個交流專案。前面幾天，他們參觀了科技園區、現代農業示範基地、幾所中小學，甚至還去了一趟故宮。整體來說，行程安排得滿滿當當，西梁國的小朋友們表現得也很好——除了在農科院那次，顧小草一口氣要了十噸黑豆之外，基本上沒出什麼亂子。
今天是最後一天。上午的安排是參觀近代史展館，下午是閉營儀式，然後這些小朋友就要回西梁國了。交流司的工作人員鬆了一口氣，覺得這次跨文明交流活動總算要平安收官了。
他們鬆氣松得太早了。
近代史展館的講解員是一位三十出頭的女性，姓劉，有八年的講解經驗，接待過無數批中小學生。她穿著得體的深色套裝，胸前彆著工作牌，站在《南京條約》的展板前，用標準的普通話、平和的語調，開始講述那段歷史。
“1842年，英國強迫清政府簽訂了《南京條約》，割讓香港島，開放五口通商，賠款2100萬銀元。這是中國近代史上第一個不平等條約……”
她講得很好。客觀、中立、有條有理，既不煽情也不迴避，正是標準的博物館講解風格。她身後的展板上，貼著當年的條約原件影印本、戰爭場景的油畫複製品、以及幾幅黑白歷史照片。一切都是正常的、學術的、安全的。
首到她講到八國聯軍侵華的部分。
展板上貼著一張大幅歷史照片——1900年，八國聯軍進入北京城，街道上到處是廢墟，濃煙滾滾。照片下方標註著各國國旗：英國、美國、法國、德國、義大利、日本、奧匈帝國、俄羅斯。照片裡的北京城，一片狼藉。
顧小草站在展板前，仰著頭，看著那張照片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開口了，聲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：“為什麼不打他們？”
講解員劉老師愣了一下，低頭看著這個小姑娘——八九歲的樣子，扎著雙馬尾，穿著一件粉色的小裙子，看起來和任何一個來參觀的小學生沒什麼區別。她以為小草問的是“為什麼清朝不打他們”，於是按照標準答案回答：“因為當時清朝的國力衰弱，軍事裝備落後，打不過。”
“不是。”小草搖了搖頭，“我是說，現在。為什麼不打他們？”
劉老師眨了眨眼，一時沒反應過來：“現在？”
“對。現在。”小草指著照片上那些國旗，“這些國家，現在還活著。為什麼不打他們？”
劉老師笑了，用一種哄小孩的語氣說：“現在是和平時期，要講國際友好。”
小草皺起了眉頭：“為什麼和壞人做朋友？”
“這……”劉老師被問住了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“歷史己經過去了”，但看著小草那雙清澈的、認真的、不含任何雜質的大眼睛，她忽然覺得這句話說不出口。她換了一個說法：“我們要記住歷史，但不能被仇恨矇蔽雙眼。”
“記住歷史有什麼用？”旁邊的高陽插嘴了，她雙手抱胸，表情酷酷的，“記住了，又不打。那記住幹嘛？就為了生氣嗎？”
“對呀！”波妮也從人群中擠了出來，嘴裡還嚼著半塊巧克力，“我們老師說了，看到壞人做壞事，要阻止他。你們看到了壞人做壞事，為什麼不阻止他？”
劉老師的額頭開始冒汗了。她當了八年講解員，遇到過好奇的小朋友、調皮的小朋友、睡覺的小朋友，但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——這種用最簡單的邏輯把她逼到牆角的小朋友。她試圖用一個萬能答覆來搪塞：“那是歷史，一百多年前了。”
“那咋了？”小草歪著頭，表情真誠而不解。
“……”
劉老師徹底卡殼了。她站在那裡，嘴巴張開又閉上，閉上又張開，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。她求助地看向領隊的老師，但領隊老師也是一臉苦笑，攤了攤手，表示自己也無能為力。
旁邊另一位工作人員趕緊打圓場：“小朋友們，這個事情很複雜的，涉及到國際關係、外交政策、地緣政治——你們長大了就會明白了。”
“是打不過嗎？”小草認真地問，然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，“我可以幫助你！”
“我也可以！”高陽舉手。
“我也幫忙！”波妮把最後一塊巧克力塞進嘴裡，含糊不清地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