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報告裡寫道：“他不折騰女人就折騰世界。我們的世界，扛不住他折騰。”
她舉了一個例子——罵人事件。
“在我們的法律裡，罵人也是要罰款的。1986年定的，罰款200到500元。在那個年代，人均年收入是799元，200元就是三個月的工資。可這麼多年過去了，這個金額沒漲過。不僅沒漲過，罵人罰錢都不被人執行了。這條法律死了。”
“他知道這件事之後，沒有生氣，沒有批評，只是用一種‘果然如此’的表情看著我，然後說了一句：‘你們的法律，活著的時候是規矩，死了以後就是一張廢紙。而你們甚至不記得它是什麼時候死的。’”
“他喜歡折騰這樣的東西——死掉的規矩、僵化的制度、被遺忘的承諾、假裝不存在的傷口。他喜歡把它們翻出來，擺在陽光下，問你：‘這個東西，你還要不要？不要我就幫你扔了。’”
“我們的世界，扛得住他折騰嗎？”
報告的最後，是魏穎手寫的一段批註：
“建議調整對西梁國的整體策略。不以‘防範’為目標，而以‘共存’為目標。不試圖在實力上與之抗衡，而試圖在價值觀上與之共鳴。不把他當成需要防備的潛在敵人，而把他當成一面鏡子——雖然鏡子裡映出的，可能是一張我們自己都不太敢看的臉。”
會議桌旁，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將軍放下報告，摘下老花鏡，揉了揉鼻樑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後說了一句：
“這個西梁國，比核彈還難對付。”
“核彈我們還能想辦法攔截。這個——我們連怎麼跟他說話，都得重新學。”
會議室裡一片沉默。
沒有人反駁他。
……
交流團回到巨峽市後的第五天，魏穎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整理最後的報告附件。窗外的陽光很好，但她面前那杯咖啡己經涼透了。她盯著電腦螢幕上的一份清單——西梁國考察期間拍攝的照片和影片目錄，從頭到尾翻了三遍，然後她發現了一個問題。
她拿起內線電話，撥通了琪琳的號碼：“琪琳，你來我辦公室一趟。”
十分鐘後，琪琳推門進來。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襯衫，頭髮紮成馬尾，看起來比在希望鎮的時候精神了一些——畢竟回到了自己熟悉的環境。“魏司長，您找我？”
魏穎示意她坐下，然後開門見山地問了一個問題：“你在西梁國的時候，有沒有看到過電視？”
琪琳愣了一下：“電視？”
“對。電視機。或者電影院、劇院、圖書館、書店——任何與文化娛樂相關的設施。”
琪琳皺起眉頭，開始回憶。她在西梁國待了不短的時間，去過香波地群島、長島、蛋糕島、魚人島、瑪麗喬亞，還去過金默的家。但她努力回想，卻發現自己腦海裡關於“文化娛樂”的記憶，是一片空白。
“……沒看到。”她的語氣有些不確定，“香波地群島有商業街，賣的是泡泡工藝品和零食，沒有看到賣書的。蛋糕島全是麻將桌和楊玉環，也沒有看到電視。魚人島……魚人島有音樂，海星公主唱過歌，但那是現場表演，不是錄播的。瑪麗喬亞的學校裡，教室裡有投影儀，但那是教學裝置，不是娛樂裝置。”
“那戲曲呢？舞臺劇？音樂會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文學書籍呢？小說、詩歌、散文？”
琪琳沉默了。她努力回想金默家的客廳——那個巨大的玻璃酒罐子，那幅唐寅的畫，那一抽屜的古畫。但她沒有看到書架。沒有看到任何一本文學作品。
“……沒看到。”她的聲音變得更低了，“他家有畫，有古董，但沒有書。”
魏穎靠在椅背上，手指輕輕敲著桌面。她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，但琪琳能感覺到，這位經驗豐富的外交官，正在快速地評估這個資訊的重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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