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久，他抬起頭，眼眶微紅，但眼神里沒有屈服，只有一種深切的痛苦：
“你不懂……你不懂文人。賦不是史，但賦比史流傳得更遠。史書只有少數人讀，賦人人傳誦。我寫真實的秦，沒人看。我寫“覆壓三百餘里”的秦，千古傳誦。你要的“真實”，敵不過你要諷刺的“現實”。”
“所以你就用謊言去對抗謊言？”我問。
“我用誇張去刺痛現實！”他猛地抬頭，“金默，你從千年後來，你當我說服不了你。但請你也想想——若沒有我這“誇張的阿房宮”，後世誰還記得秦的暴政？若沒有“楚人一炬”，誰還記得項羽入咸陽的屠戮？我的賦是假的，但我要的“戒奢以儉”是真的！”
“假的載體，載不動真的精神。”
我看著他，看著這個三十歲的、驕傲的、痛苦的、天才的杜牧。
然後我笑了。
不是嘲諷的笑，是一種帶著深深疲憊的、近乎憐憫的笑。
“杜牧。”我說，“你猜得對。千年後，人們沒明白。”
他愣了一下：“什麼？”
“你說“假的載體，載不動真的精神”。你說對了。但反過來也一樣——“真的精神”，不應該住在“假的載體”裡。”
“可你知道嗎？千年後，人們沒醒。他們沒學會用真話敲鐘。”
“他們把賦，進化成了“藝術加工”。”
杜牧皺眉：“藝術加工？”
“對。藝術加工。”我說，“這個詞，是千年後的人們發明出來的。意思是——藝術創作中對生活素材進行選擇、提煉、組合和虛構的過程。”
“聽起來很美，對吧？“藝術源於生活但高於生活”。聽起來像是文人最高尚的使命。”
“但實際上——”
我冷笑了一聲。
“這他孃的就是個雙標詞。放普通人身上，就叫胡編亂造。放名人身上，就叫藝術加工。”
“千年後的人們，把你的賦，把李白的詩，把莊子的寓言，統統打包進了“藝術加工”這個筐裡。然後他們說——這些都是對的。因為是藝術。”
“秦始皇，千年後成了什麼？”
我盯著杜牧的眼睛，一字一頓地說：
“成了“迷人的老祖宗”。”
“千年後的網際網路上，年輕人叫他“阿政哥哥”。說他支援女權，說他反對家暴，說他禁止出軌，說他提倡男女平等。說他派徐福出海，不是為了求仙藥延長自己的暴政，而是“希望有更長的壽命，給天下留下創造更好的歷史遺產”。”
“真實的秦始皇是什麼？《史記》裡記載，尉繚說他“蜂準，長目，摯鳥膺，豺聲，少恩而虎狼心”。他徵發七十萬刑徒修阿房宮、修驪山陵。他焚書坑儒。他巡遊天下，勞民傷財。”
“但這些，千年後的人們不在乎。他們要一個“美強慘”的紙片人。他們要一個“千古一帝”的偶像。他們要一個“老祖宗”。”
“而你的《阿房宮賦》——你的“覆壓三百餘里”——就是這一切的起點。是你，讓秦始皇從一個具體的暴君，變成了一個符號。一個可以被任意塗抹、任意美化的符號。”
“項羽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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